A都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郑希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就被刺骨的寒气冻得直打哆嗦。
他慌忙翻出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套上,又扯过沙发上那条灰色毛毯裹住自己,才敢盘腿坐在沙发一角,像只怕冷的小猫缩成一团。
他偷偷抬眼瞅向对面。张生正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办公,银色方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竟透出几分温和的贵气,像极了寻常人家的人夫。
这份温和,却让郑希心里更不是滋味。
旅行回来后,两人之间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尴尬。
原本只是金主与被包养者的关系,分明该泾渭分明,却因旅途中那些突如其来的亲昵变得模糊,卡在陌生与熟稔之间,不上不下。
郑希已经在心里琢磨了三天,反复回想旅途中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张生不快。明明还在说话,可语气里的疏离比之前重了许多,话也少得可怜。
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张生工作的侧影。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张生收养的一只鸟儿,喜欢或抛弃全凭对方的心意。郑希越想越觉得,或许旅行时的那些“亲昵”,不过是张生一时兴起,如今新鲜感过了,就腻了,说不定已经在盘算着换人了。
可他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一阵难以言喻的丧气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清脆的咳声打破了客厅的寂静。像是打开了开关,紧接着又是好几声咳嗽,喉咙里又干又痒。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概是昨晚没盖好被子,着凉感冒了——毕竟A都已经下起了雪。
郑希起身,脚步轻轻挪到吧台,给自己冲了杯温热的感冒药。又蹲在电视下方的柜子前翻找,终于摸出了几盒治疗咳嗽的药。
他蹲在地上,借着客厅的灯光仔细看着说明书,连眉头都微微蹙起,生怕吃错了剂量。
“找什么?”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背后响起,郑希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盒差点滑落在地。他回头,就见张生站在后边,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眼镜还架在脸上,眼神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
“没、没什么,找感冒药。”郑希慌忙低下头,声音也放得很轻,“不用麻烦您,您继续工作吧。”他不敢抬头看张生的眼睛,那股说不清的尴尬又缠了上来,让他浑身不自在。
张生没说话,郑希以为他已经回沙发了,便继续埋头核对药盒上的日期和用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纸盒。
等终于找好要吃的药,他起身去接温水,吞下药片后,才又偷偷看了张生一眼,见对方重新专注于电脑屏幕,便默默拖着脚步离开了客厅。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觉得待在客厅里,那股尴尬的气氛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走进电梯,他盯着跳动的数字键,随手按了一个最下面的——地下室。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比客厅冷了不止一星半点。
郑希裹紧了身上的毛毯,一步步顺着台阶往下走。昏暗的灯光下,地面上一点深色的痕迹让他猛地顿住脚步——是干涸的血迹。心脏瞬间缩紧,窒息般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攥紧了毛毯的边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看清地下室的全貌,他才慢慢松开了手。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角落处立着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内隐约能看到一些泛着冷光的工具,像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东西,旁边还放着一张老旧的沙发。
郑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里才该是他原本该过的生活。
当初刚进这栋别墅时,他甚至做好了被囚禁、被折磨的准备,却没想到张生只是给了他一个华丽的“囚笼”,从未真正伤害过他。
旅行时的那些失控,才让他隐约触碰到了张生隐藏的另一面。
酸涩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他走到那张冰冷的沙发前坐下,毛毯滑落了一角也没察觉。感冒药带来的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快要闭上,心里的混乱与不安却让他异常清醒,就这么僵坐在冰冷的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越来越近。郑希猛地抬头,看向那道铁门的方向。
张生斜靠在墙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灯光恰好落在他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露出几分阴暗的轮廓,和平时那个冷淡贵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这做什么?”张生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像地下室的空气一样冰冷,直直地砸在郑希心上。
郑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生,更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张生依旧斜靠在墙上没动,语气没什么起伏:“回去。”
“我再待一会。”郑希的声音带着点闷,像被水汽泡过,“您不是刚好不太想见我吗,我没事做,就坐在这里待一会……”他说着,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地下室的阴冷。
张生沉默了几秒,只淡淡“嗯”了一声。
郑希以为他要离开了,便低下头,下巴抵着膝盖,眼眶悄悄泛红。
说不难过是假的,之前的张生就算冷漠,也从不会这般疏离。旅行前后的落差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让他骤然清醒。
自己本就是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不过是侥幸在华丽的别墅里过了几天好日子,竟忘了自己的身份,还妄想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
胸口闷得发慌,胃里也泛起一阵恶心的反胃感。他强撑着难过坐了一会,刚想站起身离开这压抑的地方,抬头时却猛地顿住。
张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墙上,不知站了多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地下室阴湿的空气裹着寒气钻进四肢百骸,郑希的脑袋越来越沉,感冒药的困意与感冒的眩晕搅在一起,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他看不清张生的表情,只觉得对方的轮廓在眼前晃荡,下一秒,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抽离,身体软软地朝着冰冷的地面倒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看到那道一直静止的身影动了,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朝着自己跑了过来。
郑希醒来时,床边多了个陌生的身影,张生不在。
医生率先注意到他睁眼,语气温和:“郑先生,您醒了。”
他浑身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还有些模糊,认不出眼前的人,只能微弱地问:“您是?”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李,是心理医生。”李医生递过一杯温热的水,解释道,“刚才全科医生已经帮您检查过,说您有低血糖,加上最近感冒了,是吗?”
郑希接过水杯,轻轻点了点头,撑着无力的身体坐起身。
“那麻烦您配合回答几个简单问题就好,点头或摇头都行,可以开始了吗?”
他再次点头,全程用最简单的动作回应着医生的询问。问完后,李医生拿出几张印满字的心理测试表,放在床头:“等您身体好些,填完这些表格,转交给张先生发给我就好。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
房门关上后,郑希盯着桌上的表格发愣。密密麻麻的问题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这是觉得他心理有病吗?
他抬手按了按发沉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自己有病吗?好像没有吧……
郑希盯着心理测试表发了会儿呆,浓重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倒回床上,很快又睡了过去。
中途张生上来过一次,见他手里攥着表格,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用玻璃杯压住边角。
张生站在床边看了会儿郑希熟睡的模样,伸手将滑落的被子拉高,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没再做多余的动作,转身带上门,顺手关掉了顶灯。
第二次醒来时,身体的沉重感轻了不少。房间里没开灯,昏暗暗的,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卧室——肚子饿得发空。
下楼到一楼,一眼就看见客厅里的张生,依旧是那副模样: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几张纸,不知是工作文件还是别的什么。
郑希没敢惊动他,只想悄悄拿过桌上自己的水杯,刚走近,就听见张生的声音传来:“厨房有煮的金桔雪梨水。”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应声:“那我去拿。”
“过来坐着。”张生放下手里的纸,夹进一旁的书堆里。
郑希不明所以地坐下,见张生起身走向厨房,很快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金桔雪梨水,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张生突然抬手,撩开他额前的碎发,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收回手,淡淡道:“不要去地下室,喜欢昏暗的房间,过几天给你造一个差不多的。”
郑希彻底傻眼,看向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什么?”
“喝吧。”张生没解释,只是示意他趁热喝。
他捧着温热的碗,咕噜咕噜喝了下去。微甜的汁水滑过喉咙,金桔的清香混着雪梨的清凉,还有红枣的软糯,口感刚好熨帖了发疼的喉咙。
喝完放下碗,他立刻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张生,追问:“您刚才说什么?”
张生撩起眼皮看他,灯光下,郑希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眼底的红血丝也淡了些。
想起在地下室看到他倒下去的瞬间,自己那颗一向冷漠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滴入了一滴异样的液体,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
“耳朵也不好使了吗?”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郑希真的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连忙摇头:“没有,不用了……我是害怕那里,不是喜欢。”
张生的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没有下一次。”
郑希还没厘清“没有下一次”是警告还是别的意思,就听见张生问:“有问题吗?”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反复琢磨——这语气听着不像警告,可到底是什么意思?最终只低声应了句:“没有。”
身体被一股力道带了过去,张生伸手捞过他,将人稳稳搂进怀里。紧接着,一双温热的大手裹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有问题可以说。”张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刚才更沉,也更软,“你有权利,人都有平等的权利说自己的需求。”
郑希盯着被包裹住的手,张生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温度烫得惊人——明明对方穿得比他少,是空调温度调高了,还是这双手本就带着暖意?
他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那些憋了几天的疑惑、不安,此刻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沉默了几秒,他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我会被您丢弃吗?”
“你想要听什么答复?”张生没有直接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试探。
郑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叩问着自己的内心——他怕听到“会”,却又觉得那才是理所当然的答案。
“我…认为会。”声音轻得像叹息。
“害怕的人会这么觉得。”张生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什么意思?”郑希立刻追问,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
下一秒,脸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张生低头亲了亲他的侧脸,动作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不会。”两个字清晰地落在耳边,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这像是一份未完成的答卷,张生只给了6分的基础答案,剩下的4分,全交给了作为“评委”的郑希——信与不信,靠近或疏远,加分或减分,都由他自己决定。
郑希僵在他怀里,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胸膛的起伏,心里又酸又软。他想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想问“旅行后的疏离到底是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轻轻的一声呼吸。
那句“不会”像一阵轻风吹过,悄无声息地摔碎了郑希连日来的胡思乱想,那些不安与揣测,都随着风散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他在心里悄悄琢磨。哦,是了,是张生很久之前说过的“养小孩”——自己于他,大概就像个被收养的孩子,既然养了,自然不会轻易丢弃。那旅途中那些亲昵的举动,或许也只是对“孩子”的友好,仅此而已。
顺着这个念头想通,他心里的沉石落了地,轻声应了句:“好。”
哪怕只是这样的“不会丢弃”,也好过未知的抛弃。他贪恋这份从未体验过的温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是好的,是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拥有过的好。
可他也知道,自己心底悄悄发芽的那点心动,大抵是不会有结果的。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您会收养其他人吗?”
就算不会收养别人,张生以后会谈恋爱、会结婚吗?那自己又算什么?不是玩物,是被承认的“人”,可到底是哪一种人?
张生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手背上,闻言顿了顿,养一个就费心思,还养什么样。“不太想。”
“我好像病了,不太正常的病。怎么办。会不会被嫌弃…”郑希自顾自的说,安心于张生不想,又焦虑于自己身上发生太多坏事了。
“人都有病,没有正常与不正常的分类,怕什么?”
“是这样的吗?但有心理疾病,不太好吧,会…”会收到不理解,会被远离,关键是怕张生觉得自己很麻烦,郑希担忧,“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