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辰离开后,宿舍里重新陷入寂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慌的孤独。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桌上那碗已经温凉的粥散发出的淡淡米香。
苏晚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额头上似乎还烙印着他掌心微凉的触感,被角被他笨拙却仔细掖好的褶皱也还在。这一切都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那几个小时并非高烧产生的幻觉。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仅仅是出于契约精神,确保“合作伙伴”的身体健康,以免影响后续的“演出”?还是……有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原因?
这个问题像一只小猫,用柔软的爪子在她心上反复抓挠。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宿舍地板上投下狭长而微弱的光带。她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喉咙也不再那么灼痛,便摸索着下床,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温暖的光线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那个印着粥店logo的纸袋。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软糯香滑的南瓜小米粥,旁边还有一小份清淡的拌青菜。很普通的病号餐,却处处透着细心。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温凉的粥,甜糯的口感安抚了空置许久的胃,也让她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陆浅浅咋咋呼呼地回来了。
“晚晚!你醒啦?感觉好点没?我下午回来一趟看你睡得沉就没吵你……”她的话在看到苏晚桌上那份明显来自外部的粥时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大,“这粥……?沈大神来过了?!”
苏晚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天!他真的来了?!”陆浅浅激动地扑到苏晚床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居然进女生宿舍了?!还给你送粥?!这这这……这也太体贴了吧!晚晚,我看沈大神对你绝对是认真的!”
苏晚低着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没有接话。
认真?她和沈司辰之间,从一开始就与“认真”二字无关。可今天他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
“你都不知道,现在论坛里都传疯了!”陆浅浅继续兴奋地分享着情报,“都说昨晚沈大神在‘墨韵’为了你,直接怼了赵蓁,帅炸了!现在好多人都在扒你的信息呢,不过都被沈大神和林浩学长他们压下去了。”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论坛……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议论会是什么样子。羡慕、嫉妒、揣测、甚至恶意中伤。而沈司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她挡下了一些风雨。
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独自在风雨中行走了太久,忽然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伞。即使撑伞的人可能并无他意,但那片刻的遮蔽,也足以让人心生贪恋。
第二天,苏晚的烧基本退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她谢绝了陆浅浅的陪伴,打算自己去校医院再拿点药。
刚走到宿舍楼下,却看到沈司辰的车又停在了老地方。
车窗降下,他看着她,言简意赅:“上车,顺路。”
又是“顺路”。苏晚已经不再去深究这个借口的真实性。她默默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校医院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看完医生,拿完药,重新坐回车里。苏晚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说点什么。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感激,只是想……和他分享一点点,真实的自己。
“其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昨天生病,有一部分是……自己作的。”
沈司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苏晚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像是要从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中汲取勇气:“我家里……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要钱了。这次是三千,给我弟弟报什么集训营。”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把自己兼职攒了很久的钱,加上……加上你给的那笔,转过去了。”
她说得含糊,但他一定能听懂。
“转完钱之后,心里很闷,那天晚上……就故意在阳台吹了很久的风。”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好像……有点自暴自弃吧。”
这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的、内心最阴暗和狼狈的角落。那些来自家庭的重压,那些无法排解的委屈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最终化作了对自己身体的惩罚。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晚说完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博取同情吗?还是潜意识里,希望他能……理解?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终于,沈司辰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平淡,却问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为什么是设计?”
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因为……喜欢。”她顿了顿,声音坚定了一些,“只有画画和设计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是为自己活的。”
这是她对抗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的唯一武器,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能自己抓住的光。
沈司辰没有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停在宿舍楼下。
苏晚低声道谢,准备下车。
“苏晚。”他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似乎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依旧简洁的话:
“光抓在手里,别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