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怔怔地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粥和沉甸甸的药袋，指尖与他微凉的手指一触即分，那短暂的接触却像火星溅入油库，在她心湖里点燃了一片燎原之火。

他……就这样走了吗？

在她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沈司辰却向前迈了一步，越过了那道门槛，自然地走进了她的宿舍。

“欸？你……”苏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有些无措。女生宿舍对他而言，应该是个绝对的禁区才对。

沈司辰的目光快速扫过这间狭小却整洁的四人宿舍。靠窗的那个书桌最为素净，上面整齐地放着设计相关的书籍和画具，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苏晚的位置。他的视线没有过多停留，转而落回她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把药吃了，躺下。”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苏晚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木偶，晕乎乎地走到自己桌边，拿出药，就着刚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听话地把药片吞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她却浑然未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上。

吃完药，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躺下？当着他的面？

沈司辰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她的书桌旁，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了桌上。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宿舍的主人。

“我处理点事情。”他头也不抬地说，修长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你休息你的。

他这是……要留下来？

苏晚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一切都不真实到了极点。沈司辰，那个物理系高高在上的学神，那个冷漠疏离的契约甲方，此刻正坐在她狭小的宿舍里，用着她的书桌，而她，一个发烧到头脑昏沉的乙方，被命令去睡觉？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契约关系”的理解范畴。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需要我重复第二遍？”他终于从屏幕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冷静。

苏晚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默默地走到床边，脱下鞋子，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他，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枕头里。

宿舍里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只有他偶尔敲击键盘发出的轻微哒哒声，和她自己因为发烧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她紧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被调动起来，敏锐地捕捉着身后那个人的一切动静——他翻动电子书页的细微声响，他偶尔端起她桌上的水杯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他用了她的杯子！），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似乎已经悄然弥漫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不知是因为药物的作用，还是因为身后那令人安心的存在，那阵让她烦躁不安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沉重的眼皮终于渐渐耷拉下来。

在半梦半醒的迷糊间，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她的床边。

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然后，她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轻轻地往上拉了拉，细致地掖好了被角，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再次贴上了她的额头，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稍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温度是否有所下降。

那温柔的触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昏沉燥热的心。鼻尖莫名地一酸，一种混杂着委屈、依赖和难以言喻的悸动情绪，汹涌地漫上心头。

在她十九年的人生里，生病时得到的多是母亲不耐烦的抱怨和“怎么这么不小心”的指责，仿佛生病是她的错。从未有人，如此安静地陪伴，如此细致地……照顾。

她不敢睁眼，生怕一睁眼，就会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脚步声再次响起，回到了书桌旁。键盘敲击声重新变得规律而轻微。

苏晚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眼角有湿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被枕巾吸收。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沉，前所未有的安心。

当她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沈司辰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幽光芒，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

他居然……还在。

似乎察觉到她醒来的动静，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她。

“醒了？”他的声音在昏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

“嗯……”苏晚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的烧似乎退了不少，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几点了？”

“六点半。”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她床边，再次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一次，苏晚没有躲闪。她微微仰着头，感受着他掌心那令人贪恋的微凉。

“温度降了。”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粥应该还温着，吃点东西。”

他说完，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电脑，似乎准备离开。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在那个他坐了几个小时的椅子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攥紧了被角，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在他即将拉开门的那一刻，轻声开口：

“沈司辰，”

她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今天……谢谢你。”

沈司辰握住门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宿舍门轻轻合上，将他留下的所有气息和痕迹都关在了门外。

苏晚独自坐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房间里，手轻轻抚过被他仔细掖好的被角，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地填满了一小块。

他今天的举动，早已远远超出了“契约”的范畴。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照顾，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病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