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夕阳的光线愈发倾斜，颜色从金黄渐变为暖橙，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靠窗的这片区域渲染得格外静谧。

苏晚握着铅笔，对着被沈司辰修正过的草图，却久久无法下笔。那几条干净利落的辅助线像是有魔力，不仅修正了她图纸上的错误，似乎也在她心湖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迟迟未能平息。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设计上，反复描摹着那几条线，试图理解其中的空间逻辑。或许是前一晚的失眠太过透支精力，或许是下午的精神紧绷耗尽了心神，又或许是这暖洋洋的夕阳和过于安静的环境催生了困意……她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

起初只是偶尔走神，视线模糊。到后来，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握笔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她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但疲惫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席卷而来。最终，她的意识彻底被倦意吞没，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摊开的书页上，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沈司辰从一道复杂的公式推导中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动作微微一顿。

那个叫做苏晚的女孩，睡着了。

她侧趴在桌面上，脸颊压着书本，朝向他的这边。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可能是因为姿势不太舒服，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紧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放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浅均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

沈司辰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他记得昨天在林荫道，她强撑着倔强与委屈的样子；记得在咖啡馆，她签署协议时指尖的颤抖；也记得刚才，她因被指出错误而瞬间涨红的脸。

她很努力，努力地想要扮演好这个角色，也努力地……在生活。

他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和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T恤上，想起那份协议，想起那五万块钱。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仅此而已。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书本。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下一个符号。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苏晚是被一阵细微的凉意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肩头似乎多了点什么。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是一件质地很好的深灰色薄外套。

不是她的。

她猛地清醒过来，瞬间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外套因为她突然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了一部分，搭在她的臂弯里。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雪松般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是沈司辰身上的味道。

她愕然转头，看向对面。

沈司辰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仿佛对她的醒来毫无所觉。只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才眼皮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臂弯里的外套，语气平淡无波：

“图书馆空调冷，容易着凉。”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他给她披了衣服？

是因为看到她睡着了，怕她冷吗？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那圈因为辅助线而泛起的涟漪，似乎被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荡漾得更加厉害了。一种混杂着惊讶、不知所措，还有一丝……隐秘的甜意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攥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谢谢。”

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沈司辰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书，开始收拾东西。“不早了，回去吧。”

他的态度依旧疏离，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个披衣的举动，和指出设计错误一样，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或是……契约甲方对乙方的一种“人道主义关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苏晚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

是啊，他在遵守契约，扮演一个“体贴”的男友。而她，却差点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就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联想。

苏晚，清醒一点！她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别忘了那纸协议，别忘了那笔钱，别忘了你们之间清晰的界限。他只是个演技高超的演员，而你，绝不能入戏太深。

她迅速地将那件外套叠好，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双手递还给他，语气重新变得客气而疏远：“你的外套，谢谢。”

沈司辰接过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层刻意的距离感。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拎起自己的书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夜风微凉，吹散了苏晚身上残留的那点属于他的气息。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泾渭分明的影子。

心底那圈涟漪，被她强行按压了下去，重新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坚固的心墙。

只是，那墙上，似乎已经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心墙与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