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苏晚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课堂上的知识左耳进右耳出，老师的讲解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总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以及背后压低的议论声。“沈司辰”、“女朋友”、“早餐”这些词汇碎片般飘进她的耳朵，让她如坐针毡。

中午，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婉拒了陆浅浅一起去食堂的邀请，独自躲在教学楼顶层的露天平台，食不知味地啃完了沈司辰给的那个昂贵三明治。每吃一口，都像是在咀嚼那份契约的苦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正收拾书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司辰的信息。

【六点，图书馆四楼自然科学区，靠窗位置。】

言简意赅，不容置疑。甚至没有问她是否有空。

苏晚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缓缓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契约上写着“在甲方需要时配合”，而巩固“恋情”，显然是现阶段他最“需要”的事情。

六点整，苏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四楼。这里比楼下更加安静，书架林立，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息。她放轻脚步，走向靠窗的那排位置。

沈司辰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窗边，夕阳的金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著，手边放着一杯水，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在一旁的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静。

这一幕，美好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一时间有些失神。抛开那冰冷的协议和迫人的气场，他安静学习的样子，确实有着让人心动的资本。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司辰从书页中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动作尽可能地轻，生怕打破这片宁静，也怕引起他的注意。

她拿出自己的设计草图和相关书籍，摊开在桌面上，试图将自己投入进去，忽略对面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然而，这几乎是徒劳的。

尽管沈司辰很快又重新沉浸在了他的物理世界里，但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他思考时无意识轻点桌面的指尖……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形的触手，干扰着她的注意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偶尔有来找书或路过的同学，目光都会在他们这一桌停留片刻，带着好奇和探究。她甚至听到不远处有两个女生压抑着兴奋的低语：“快看！真的是沈司辰和他女朋友！”“他们一起来自习哎！好甜！”

甜吗？苏晚在心里苦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和谐的画面下，是多么诡异的沉默和距离感。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苏晚强迫自己专注于线条和构图，但一个关于透视的难点始终无法攻克，她烦躁地蹙起了眉，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对面响起，打破了持续已久的沉默。

苏晚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发现沈司辰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他自己的书，目光正落在她摊开的设计草图上。

他伸手指着图纸上的某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透视的消失点定位不准，导致整个结构是歪的。”

苏晚的脸瞬间涨红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被当场指出，尤其是在他面前，让她感到难堪；另一方面，是他突然的靠近和关注，让她猝不及防。

他……他竟然在看她的设计图？还看出了问题？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起。他说的是对的。

沈司辰没有理会她的窘迫，直接拿过她手边的铅笔——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苏晚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吸引了。

他俯身，在苏晚的草图纸上，利落地画了几条干净流畅的辅助线。他的手指稳，线条精准，原本歪斜的结构瞬间被矫正了过来，整个画面的空间感豁然开朗。

“这样。”他将铅笔递还给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懂了吗？”

苏晚怔怔地看着图纸上那几条不属于自己的、却至关重要的线条，又抬头看看对面已经重新坐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沈司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居然……在教她？

这算不算……超出了“契约”的范围？

“谢谢。”她低声道谢，声音有些干涩。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几条精准的线条，轻轻拨动了一下。

沈司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了自己的书，目光回到了那些复杂的公式上，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只是他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图书馆里恢复了安静，夕阳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苏晚看着被修正后的草图，又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那个重新沉浸在学术世界中的男生。他垂眸的样子很专注，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干净气质。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时而冷漠疏离，时而又会做出这种……近乎“温柔”的举动。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只是毫无感情的“表演”吗？还是说，在他那冰山般的外表下，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细微裂痕？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晚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铅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触碰时，那微凉的余温。

图书馆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