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脚下的路仿佛失去了实感，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手心里那张便签纸被她攥得紧紧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濡湿，变得有些柔软，却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她的神经。
五万块。 三个月。 假女朋友。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搅得她天翻地覆。沈司辰那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楚河惨白崩溃的神情，食堂里那些震惊、探究、嫉妒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反复闪现。
她推开宿舍门，几乎是立刻，就被守株待兔的陆浅浅猛地扑了过来，紧紧抓住了手臂。
“晚晚！你终于回来了！”陆浅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快！从实招来！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沈司辰……那个冰山他……他真的是你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连珠炮似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苏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按照之前沈司辰在离开林荫道前，简短交代过的说辞，干巴巴地解释道：“没……没什么。就是……之前偶然认识的。他……他那个人就是那样，不喜欢解释，所以也没公开……”
这个借口蹩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偶然认识？”陆浅浅狐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晚，“然后他就当着全校的面宣布你是他女朋友？晚晚，你骗鬼呢！快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他是不是用什么手段威胁你了？”
“没有！真的没有！”苏晚连忙摇头，心跳如擂鼓。她不能把真相告诉浅浅，那样只会把朋友也拖下水，而且沈司辰明确要求保密。“就是他……他比较特立独行，今天被楚河逼得有点烦了，所以就……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她低下头，避开陆浅浅探究的目光，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将书包放下，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陆浅浅跟了过来，靠在书桌边，抱着手臂，显然还是不信。“行吧，你不说就算了。不过晚晚，”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担忧，“沈司辰那个人，你也知道，论坛里都传遍了，性格冷得像块冰，而且他家境好像特别厉害，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跟他在一起……我真的有点担心你。”
朋友真诚的关心像一根温暖的针，轻轻刺破了苏晚强装的镇定，让她鼻尖有些发酸。她何尝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那不是恋爱，那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我知道的，浅浅。”苏晚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努力压下去，“我会……会处理好的。”
陆浅浅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底的疲惫，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追问。“好吧，不管怎么样，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嗯。”苏晚轻轻点头。
等到陆浅浅回到自己的书桌，宿舍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和翻书页的声音。苏晚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
她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她自己茫然无措的脸。解锁，界面停留在她和母亲的微信聊天记录上。最后一条，是母亲发来的那个奥数集训营的缴费通知截图，红色的，刺眼极了。
三千块。
这三个数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而沈司辰提出的五万块，像是一把金光闪闪的钥匙，就悬在那枷锁旁边，诱惑着她伸手去拿。
她点开手机银行，查看着余额。上面显示的数字，甚至不够她支付下个月的话费。她又翻开通话记录，看着那个几乎每天都会打来的、属于家里的号码，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拒绝沈司辰，她要去哪里弄到这三千块？再去求兼职地方的经理预支工资？看人脸色，忍受刁难，然后可能依旧只能拿到被克扣后的几十块钱？还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去碰运气找新的兼职，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答应他……
答应的后果是什么？是成为众矢之的，是活在谎言和扮演之中，是和一个完全陌生的、气场强大的男生进行一场她根本无法掌控的“合作”。这超出了她十九年人生所有的经验范畴，让她感到恐惧。
可是，那五万块……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解决眼前的三千块危机，更代表了她未来一年，甚至更久一点的喘息空间。她可以不用再为弟弟无穷无尽的要求而烦恼，可以稍微挺直一点腰板，可以……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选择的权利。
自尊和现实，像两头凶猛的野兽，在她心里疯狂撕咬。
她想起沈司辰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他说“各取所需，银货两讫”。是的，这只是一场交易。她付出三个月的“身份”，换取金钱。无关感情，无关风月。或许，这样想，会让她的负罪感和羞耻感减轻一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昏暗笼罩着苏晚，将她缩在椅子里的身影衬得更加单薄。她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激烈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苏晚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被惊醒。她看向屏幕，果然，又是“妈妈”。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厌烦涌了上来。她没有立刻去接，任由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固执地回荡，像催命的符咒。
陆浅浅被铃声吵到，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晚晚，你电话响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不断震动的手机。
她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眼神从挣扎、痛苦，慢慢变得空洞，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然。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了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便签纸。她将它放在桌面上，用指尖，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将它抚平。
然后，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一栏，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便签纸上的那串号码。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微微颤抖着。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宿舍楼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最终，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一片孤注一掷的平静。
她低下头，在短信编辑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好的。】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