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的摇晃和车厢内混杂的气味,让苏晚本就疲惫的神经更加紧绷。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试图用那一点凉意驱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三千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回到位于大学城附近的老旧小区宿舍时,已是晚上十点多。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湿透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轻微回响。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暖意和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晚晚回来啦!”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书桌方向传来。室友陆浅浅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她是中文系的,性格开朗热情,是苏晚在这所陌生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嗯。”苏晚低低应了一声,将湿漉漉的背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声音里的疲惫难以掩饰。
陆浅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暂停了电脑上正在播放的视频,转过身,关切地问:“怎么了?兼职不顺利?脸色这么差。”
苏晚摇了摇头,不想多说。那些来自家庭的压力和兼职的委屈,像沉重的包袱,她习惯了自己背负,不愿让朋友也跟着操心。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盏温暖的小台灯,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她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你在看什么?这么开心。”
一提到这个,陆浅浅立刻又兴奋起来,她拍了拍电脑屏幕:“还能看什么?舔屏啊!快来快来,给你科普一下我们A大的顶级流量,物理系的沈司辰!”
沈司辰?
这个名字让苏晚微微一怔。下午在图书馆,那个被她撞到、拥有一双深邃眼眸的男生……好像,室友之前确实提过几次,只是她从未在意。
“你又来了。”苏晚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配合地挪了挪椅子,看向陆浅浅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十分醒目——《冰山何时融?深度八一八物理系学神沈司辰的那些事儿》。帖子附了几张照片,大多是偷拍的角度,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照片中男生的出众外貌。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或深色毛衣,身姿挺拔,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即使是在人群里,他也像自带聚光灯,清冷又耀眼。
“怎么样?帅炸了吧!”陆浅浅指着照片,如数家珍,“沈司辰,物理系大二,年级第一的学神,据说高中就拿过无数物理竞赛大奖,保送进来的!关键是,他不仅智商高,颜值更是逆天,你看这侧脸线条,这气质……啧啧,简直就是小说里走出来的冰山男主!”
苏晚看着照片,脑海里那个在图书馆短暂对视的画面再次浮现。确实很好看,是一种带有攻击性和距离感的好看,像雪山之巅的明月,清辉遍洒,却遥不可及。
“是挺好看的。”她客观地评价道,语气平静。
“只是挺好看?”陆浅浅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晚晚,你的审美标准是不是也太高了点?这可是我们A大公认的校草级人物!不过呢,”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这朵高岭之花,可不是那么好摘的。”
她滑动鼠标,点开另一个帖子:“看到没?外语系的系花,楚河,从大一入学就开始追他,追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人尽皆知。送早餐、堵教室、公开告白……能用的招数都用遍了。”
苏晚看向那张帖子,里面是楚河的照片,一个明艳大方、自信飞扬的女孩,确实很漂亮。帖子下面还有她当众向沈司辰递情书的照片,场面浪漫得像偶像剧。
“然后呢?”苏晚忍不住问。她很难想象,那样一个清冷的男生,面对如此热烈的追求会是什么反应。
“然后?”陆浅浅耸耸肩,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沈大神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无视走人。听说楚河送的所有东西,他要么原封不动退回,要么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一句话都没跟她多说过。”
陆浅浅凑近苏晚,神秘兮兮地说:“论坛里都传遍了,说沈司辰性格超级冷淡,讨厌一切不必要的社交,尤其是女生。除了他那个室友林浩,几乎没人能跟他说上三句话。所以大家都叫他‘物理系的冰山’,预测楚河这朵烈焰红玫瑰,怕是也融化不了这座万年冰川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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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浅浅滔滔不绝地分享着校园八卦时,位于校园另一侧崭新公寓楼内的男生宿舍,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苏晚她们拥挤的老旧宿舍不同,这里是四人间公寓,条件好了不少。此刻,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微卷的男生正瘫在椅子上打游戏,嘴里噼里啪啦地指挥着队友,正是沈司辰唯一的室友,计算机系的林浩。
而靠窗的书桌前,沈司辰正安静地坐着。台灯洒下冷白色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他面前铺着几张写满了复杂公式的草稿纸,手边放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物理著作。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正在纸上演算,神情淡漠,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突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连续震动了好几下。是一条条热情洋溢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楚河”的联系人。
【沈司辰,你明天早上有课吗?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早餐店,给你带一份呀?】 【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 【我朋友给了我两张周末音乐会的票,第一排哦,我们一起去看吧?】
沈司辰的目光甚至没有从草稿纸上移开,只是用余光瞥见了那个不断跳出来的名字,好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直接伸出手指,划掉了消息提示,然后继续他的演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恼人的蚊蝇嗡鸣。
“啧,又是楚大系花?”林浩不知何时结束了游戏,端着水杯凑了过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说辰哥,人家楚大美女追你也追了小半年了,风雨无阻,痴心一片,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沈司辰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声音清冷得像窗外的雨:“你很闲?”
“我这不是关心室友的终身大事嘛!”林浩嬉皮笑脸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真的,楚河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对你又是一片真心,你干嘛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试试看呗?”
沈司辰终于停下笔,抬起眼。他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淡漠。
“没兴趣。”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而且,很吵。”
林浩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也不生气,反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难不成……你喜欢男的?”他说着,还故意往后缩了缩,做出一个夸张的防卫姿势。
沈司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符号上。喜欢什么样的?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人生规划里,有物理,有未来想要探索的未知领域,唯独没有“恋爱”这一项。父母的婚姻让他早早明白,所谓感情,不过是利益结合体表面最脆弱易碎的一层糖衣,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性和掌控,而不是这种无序的、聒噪的情感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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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陆浅浅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着论坛。 “你看这张,是楚河昨天在物理实验楼门口等他时被拍到的,听说又吃了闭门羹……” “还有这个帖子,在分析沈司辰为什么这么冷,有人猜他是不是有童年阴影,有人猜他其实有秘密恋人……”
苏晚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有些游离。那些光鲜亮丽的八卦,那些关于校草和系花的爱恨纠缠,离她真实的生活太遥远了。就像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华丽戏剧,而她,连买票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现实是口袋里仅有的十八块钱,是手机里催命符般的三千块转账要求,是明天又要早起去寻找新的兼职机会。
“浅浅,”她轻声打断陆浅浅的滔滔不绝,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意,“这些离我们太远了。我有点累,想先去洗漱了。”
陆浅浅这才注意到苏晚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立刻收起了八卦的心思,关切地说:“啊,对对,你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这些八卦什么时候都能聊。”
苏晚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拿起洗漱用品,走向宿舍门口。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陆浅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晚晚,说真的,你明天要是去图书馆或者教学楼,万一碰到沈司辰,可千万别去招惹他啊。论坛里都说,他讨厌女生靠近,眼神都能冻死人!”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里再次闪过图书馆那双冷淡的眼眸。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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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苏晚走向公共洗漱间的脚步缓慢而沉重。陆浅浅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讨厌女生靠近”、“眼神都能冻死人”。
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招惹他?她怎么可能去招惹那样的人物。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像平行线,永不相交。她的生活已经足够混乱和艰难,再也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波澜了。
她现在唯一要想的,是如何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找到一条能赚到那三千块的出路。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苏晚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底那沉重如山的压力。
而与此同时,男生宿舍里的沈司辰,刚刚合上了面前的书本。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夜雨,城市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他讨厌雨天,这种湿漉漉、黏腻的感觉,总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也讨厌一切不受控的、麻烦的人和事。
比如,那个阴魂不散的楚河。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思考着明天是否需要换个路线去实验室,以避免再次被纠缠的可能性。
夜色渐深,雨声未歇。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在为生存和家庭的重压而喘息,一个在为自己划定的界限被不断侵扰而烦躁。他们各自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知,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悄然编织,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即将打破所有的平静。
而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