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带着一股彻骨的凉意,淅淅沥沥地笼罩着整座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失却了白日的鲜明,只剩下冰冷的绚丽。
苏晚推开那家格调高雅的咖啡厅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咖啡醇香与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她周身携带的寒意碰撞出一阵不易察觉的颤栗。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米色针织开衫,走到柜台前。
“王经理,我下班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被称为王经理的中年女人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花枝乱颤,闻声抬起头,目光在苏晚身上挑剔地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刻薄模样。“哦,苏晚啊。”她拖长了语调,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喏,今天的工资。”
苏晚接过,指尖传来的厚度让她微微一怔。她轻轻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十元、一张五元和三枚一元的硬币,孤零零地躺在底部。
十八块。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王经理,这……是不是算错了?我今天从下午两点工作到晚上九点,按小时算应该是七十二块才对。”
王经理嗤笑一声,用做了精美美甲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没算错。你下午端咖啡的时候,是不是打翻了一杯,弄脏了客人的衣服?虽然客人没追究,但那杯咖啡的成本总要扣掉吧?还有,你清洗操作台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耽误了后厨下班,这也要扣绩效的。给你十八块,已经是看在你还是学生的份上,照顾你了。”
苏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那杯咖啡是因为地面太滑,而且她已经第一时间向客人道了歉并妥善处理了;想说她清洗操作台从来都是严格按照流程,从未懈怠。但看着王经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争辩没有用。这份离家近、时薪尚可的兼职并不好找,她需要它。母亲前几天在电话里的催促声言犹在耳,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她。
“……我知道了,谢谢王经理。”最终,她低下头,将那个轻飘飘的信封攥进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十八块硬币硌得她掌心生疼。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立刻毫不留情地扑打在她脸上,像细密的冰针。她拉高衣领,将单薄的书包抱在怀里,一头扎进那片冰冷的雨幕中。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中坚守,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她站在广告牌的遮蔽下,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划开一道道水痕,尾灯拉出红色的光带,像这座城市流动的血脉,却与她无关。寒意从湿透的鞋底一点点向上蔓延,渗透了袜子和裤脚,最终冻结在心脏的位置。
就在这时,背包里的旧手机不合时宜地、执拗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妈妈”两个字,此刻像一道催命符。
苏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
“晚晚啊,下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腔调,这通常意味着她有所求。
“刚下班,在等公交。”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哦,那就好。吃饭了没?别太省着,身体要紧。”母亲惯例性地寒暄了两句,话锋便急转直下,“妈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儿。你弟弟他们学校不是要组织那个什么……奥数集训营吗?机会难得,就是费用高了点,要三千块。你知道的,你爸那点工资也就刚够家里开销,这集训营的钱……”
雨点打在广告牌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规律得让人心慌。苏晚静静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马路上飞溅的水花,感觉自己的心也正一点点沉进那冰冷的水洼里。
“妈,”她轻声打断,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我上周才给家里打了一千块,是我这个月做家教和兼职攒下来的。我……我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母亲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和理所当然:“哎呀,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学校里能花多少钱?少吃点零食就省出来了。你弟弟不一样,他是男孩,将来要考好大学、撑起这个家的!你做姐姐的,帮衬他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们供你上大学容易吗?”
“……”那些熟悉的、如同枷锁般的话语再次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供她上大学……他们或许忘了,她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几乎全靠自己。家里有限的资源,从她记事起,就理所当然地向弟弟倾斜。
“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最晚后天,你把钱打过来啊!你弟弟的前途要紧!挂了,公交来了记得上车,别傻站着淋雨。”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最后一声敲定的锤音。
苏晚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雨中熄灭,映出她苍白而麻木的脸。她没有哭,只是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那十八块钱还紧紧攥在手里,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与母亲电话里轻飘飘吐出的“三千块”形成了一场荒诞而残酷的对比。
雨似乎更大了些,风卷着雨丝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望着远处雨幕中模糊不清的公交车站牌,感觉那就像她的人生航向,模糊一片,看不到清晰的未来。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来填满那个名为“家庭”的无底洞,来换取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和……或许永远也无法得到的认可。
公交车的灯光终于从雨幕尽头穿透过来,像一只疲惫的巨兽,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苏晚收起所有的情绪,将那张被雨水打湿、带着屈辱和冰冷的十八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口袋里,仿佛那是她此刻全部的家当和尊严。
她踏上公交车,投下两枚被手心捂得微热的硬币。车门在身后“嗤”一声关上,将冰冷的雨夜隔绝在外。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三千块……她要去哪里,才能尽快凑到这笔钱?
一个问题,像这秋雨一样,冰冷而沉重地压在了她十九岁的心上,也为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蒙上了一层未知的、命运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