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连绵的秋雨终于停歇，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带着一种洗练后的清澈，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但对于苏晚来说，内心的沉重并未因此而减轻分毫。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她婉拒了陆浅浅一起去食堂的提议，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向学校图书馆。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认真思考如何解决那三千块的问题，同时，她也接了一个帮人画设计草图的小活， deadline 迫近。

A大的图书馆是学校里最宏伟的建筑之一，高大的罗马柱，厚重的玻璃门，一走进去，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书本特有的油墨香气和一种肃穆的宁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极轻微的脚步声。

苏晚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忘记外界的纷扰，沉浸在知识和线条构成的世界里，获得片刻的喘息。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位于三楼的社科阅览区，那里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也相对安静。

她低着头，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着设计图的线条，一边快步走着。就在她即将拐过一个高大的书架时，前方侧面突然冲出来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书的男生，他似乎很急，脚步仓促，完全没有注意到拐角另一边有人。

“砰！”

一声闷响。

苏晚只觉得肩部被重重一撞，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怀里的书本和笔袋哗啦啦散落一地。而那个撞她的男生也因为冲击力，怀里的几本厚书也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那个男生连忙道歉，声音带着歉意和一丝慌张，“我赶着去还书，没看到你……”

苏晚被撞得有些发懵，肩膀处传来隐隐的痛感。她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先蹲下身去捡自己散落的东西，低声道：“没关系，我也有责任，走得太急了。”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地面，那些都是她重要的课本和画册，还有她省吃俭用买的专业画笔，可千万别摔坏了。她伸出手，正准备去捡离她最近的一本《设计构成学》，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却先她一步，轻轻地将那本书拾了起来。

那只手很好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指纤长有力，腕骨清晰。

苏晚微微一怔，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

逆着从高大窗户洒进来的阳光，她首先看到的是一截线条流畅利落的下颌。视线向上，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稍浅一些，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质感，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

是他。

沈司辰。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比起昨天在论坛照片里看到的衬衫，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少年气，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却丝毫未减。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落在了手中的书本上，仿佛只是在确认物品是否完好。

“你的书。”他的声音响起，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冽，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他将书递还给她，动作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距离感。

“谢……谢谢。”苏晚连忙接过书，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凉，像玉石。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撞击，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接触。

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自己一瞬间的慌乱，继续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其他东西。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陆浅浅的警告——“他讨厌女生靠近，眼神都能冻死人！”

她现在，算不算是“靠近”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麻烦？

而沈司辰，在将书递还之后，也弯腰拾起了自己掉落的几本厚重的物理学专著。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苏晚将大部分东西都捡起来后，才淡淡地开口，依旧是那听不出情绪的语调：“抱歉，撞到你。”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苏晚的回应，便抱着他那摞沉重的书，转身，迈着长腿，径直朝着借还书处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需要尽快处理掉的小插曲。

苏晚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书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深处的光影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他道歉了。虽然语气冷淡，但确实道歉了。

好像……也没有陆浅浅说的那么不近人情？至少，基本的礼貌是有的。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他是云端之上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尘世里为生计奔波的小透明，这次意外的交集，就像水面上偶然荡起的一圈涟漪，很快就会消失无踪，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找到那个心仪的靠窗位置坐下，将书本摊开，试图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画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可是，那双清冷的、如同浸了寒潭墨玉般的眼眸，却总是不经意地在她脑海中浮现。还有他递过书时，那微凉的指尖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晃了晃脑袋。苏晚，清醒一点！你现在要想的是兼职，是三千块，是下个月的生活费！而不是一个永远不可能与你有交集的陌生人。

她拿出手机，再次翻看起各种兼职群和招聘网站的信息。家教、促销、服务员……一条条信息划过，不是时间不合适，就是薪资太低，远远无法解她的燃眉之急。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再次一点点地蔓延上来。

而与此同时，在图书馆另一端的自然科学阅览区，沈司辰已经办理好了还书手续，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坐下。他翻开那本厚厚的《量子场论》，目光专注，似乎已经完全将刚才那段小插曲抛诸脑后。

于他而言，那确实只是一次意外。那个被撞到的女生，长相清秀，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他无关。他的人生有既定的轨道和明确的目标，这些偶然出现的、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值得投入任何额外的注意力。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的摩擦中悄然流逝。苏晚终于勉强完成了一部分设计草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下午还有一堂必修课。

就在她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站起身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了窗外。

图书馆楼下，那条栽种着梧桐树的主干道上，此时正上演着一幕引人注目的场景。

一个穿着明红色大衣、身材高挑的女生，正拦在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面前。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晚也能认出，那个女生正是昨天在论坛帖子里看到的系花楚河，而那个男生，赫然是刚刚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司辰。

楚河的脸上带着明媚而自信的笑容，似乎在说着什么，她手中还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试图递给沈司辰。

而沈司辰，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礼物盒，只是侧身想要绕过她，眉宇间带着明显的不耐。楚河却不依不饶地移动脚步，再次挡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苏晚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那场与她无关、却充满张力的对峙。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沈司辰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清冷的身影显得更加疏离。

她想起他刚才在图书馆里，平静地道歉，拾起书本的样子。也想起陆浅浅描述的，他对楚河所有追求的冷漠以对。

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而楼下，楚河的坚持似乎终于耗尽了沈司辰最后一点耐心。他停下了试图绕开的动作，抬起眼，目光冰冷地看向挡在面前的楚河。

图书馆三楼，苏晚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她看到沈司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下一秒，楚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拿着礼物盒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沈司辰没有任何停留，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身影决绝，没有回头。

苏晚收回目光，背好了书包。心里莫名地，为那个明媚而勇敢的系花，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同情。

喜欢上这样一座冰山，注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吧。

她拉紧书包带，转身离开了窗边。楼下那场短暂的冲突已经结束，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晚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正因为这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撞击”，而开始悄然加速转动。她更不会想到，不久之后，她将会以一种自己绝对无法预料的方式，被彻底卷入那个名为“沈司辰”的漩涡中心。

平静，即将被打破。

图书馆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