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事件的前一天,白季然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直接找许阮夏,而是在食堂“偶遇”了她和周清言。他端着一模一样的餐盘,在她们对面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碰巧没找到其他位置。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白季然问,目光却落在许阮夏脸上。
周清言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许阮夏比她先开口:
“介意。”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能请你换个位置吗?”
白季然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许阮夏会这么直接,尤其是在公共场合。周围几桌人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只是想道个歉。”白季然压低声音,“关于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还有...之前的事。”
“你的道歉我们收到了。”周清言冷冷接话,“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白季然看了周清言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尚未消散的怒气,有被打断好事的不甘,还有某种周清言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光。但他最终还是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离开了。
他走远后,周清言放下筷子,食不知味。
“他变了。”她轻声说。
许阮夏看向她。
“以前的白季然,被拒绝一次就不会再纠缠。”周清言盯着白季然的背影,“但现在...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周清言苦笑:“意思是他可能真的对你感兴趣了。不是赌气,不是报复,是真的感兴趣。”
许阮夏沉默了。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白季然说“你只是她游戏里的一枚棋子”时的表情——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得意的、恶意的,和今天截然不同。
“这不重要。”许阮夏最终说,“重要的是我的选择。”
周清言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嗯。”
但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白季然只是第一个征兆,更大的变化在第二天到来了。
——
广播站事件当天早晨,许阮夏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生。
他靠在一辆看起来很贵的自行车上,穿着和她们同校的制服,但许阮夏从未见过他。男生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有种阳光爽朗的气质。
看见周清言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清言!”他推着自行车快步走来,很自然地张开手臂。
周清言僵了一下,但还是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暂,很礼貌,但许阮夏还是看见了——看见了男生眼中毫不掩饰的熟稔和喜悦,看见了周清言脸上复杂的、混杂着惊喜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陆潇?你怎么回来了?”周清言问,声音里有一丝许阮夏从未听过的...紧张?
“我爸工作调动,我又转回来了。”叫陆潇的男生笑着说,目光这才落到许阮夏身上,“这位是?”
“许阮夏,我同学。”周清言介绍得很快,“阮夏,这是陆潇,我...小时候的朋友。”
“青梅竹马。”陆潇自然地补充,对许阮夏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清言在学校里承蒙你照顾了。”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笑容无可挑剔。但许阮夏能感觉到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陆潇在打量她,用那种评估“周清言身边出现的新人物”的眼神。
“我才是一直被照顾的那个。”许阮夏礼貌地说。
陆潇笑了,转向周清言:“中午一起吃饭?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中午我们有事。”周清言打断他,语速很快,“很重要的...学校的事。”
陆潇挑眉:“广播站那个?我听说了。你以前可不会做这种公开认输的事。”
“人都是会变的。”周清言说,不自觉地往许阮夏身边靠近了一点,“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陆潇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周清言微微绷紧的嘴角上。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东西:
“好,那就改天。你们先去忙,放学后我再找你。”
他骑着自行车离开后,周清言明显松了口气。但许阮夏心里的那根弦却绷紧了。
“你们很熟?”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周清言轻声说,“小时候邻居,一起长大。他初三那年全家搬去国外了,没想到现在又回来了。”
青梅竹马。这个词在许阮夏心里沉甸甸地落下。她看着陆潇远去的背影,想起他看周清言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想起周清言介绍他时那一瞬间的迟疑。
还有那句“小时候的朋友”——周清言为什么要强调“小时候”?
——
午休时间,广播站。
周清言坐在麦克风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许阮夏站在控制台旁,隔着玻璃看着她。
“紧张吗?”负责广播站的同学问。
“有点。”周清言诚实地说。
“那你准备好了就按这个键,全校都能听见。”
同学离开后,小小的广播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周清言抬头看向玻璃外的许阮夏,眼神里有一丝求救的意味。
许阮夏对她点点头,用口型说:我在。
周清言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周清言。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我想澄清一件事。”
她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到学校的每个角落。走廊里、教室里、操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头看向最近的扬声器。
“开学初,我和另一位同学打了个赌。赌注是,如果我能在一个月内让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许阮夏同学对我敞开心扉,他就认输;如果我做不到,我就要在全校面前承认自己不如他。”
许阮夏能想象到此刻外面的哗然。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清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
“今天,我想在这里说——”
周清言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坚定:
“我认输。”
这三个字落下时,许阮夏看见周清言的眼睛红了。但她继续说下去:
“我认输,不是因为我没能让许阮夏同学对我敞开心扉。而是因为我发现,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感情,不应该被当作赌注,不应该被用来证明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
“许阮夏,如果你在听,我想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一开始接近你的动机不纯,对不起我曾经把你当成一场游戏里的角色。但后来的一切——所有的陪伴,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真心话——都是真的。”
广播室里很安静,只有周清言微微颤抖的呼吸声。她看向玻璃外的许阮夏,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今天我认输,心甘情愿地认输。因为比起赢一场无聊的赌局,我更想要你的原谅。比起在所有人面前保住所谓的面子,我更想要你的信任。”
她按下结束键,广播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几秒,然后外面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但广播室里,时间像是静止了。
周清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许阮夏推开门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说完了?”许阮夏轻声问。
周清言点头,不敢抬头看她:“你会原谅我吗?”
许阮夏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陆潇,想起白季然,想起周清言最开始看她时那种“深情又夹杂着玩味”的眼神。她想起自己日记里写过的那句话:「露水情缘吗?其实连情都没有,却要说假意里掺杂了一丝真心。」
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露水情缘。露水会在阳光下蒸发,但这些日子以来周清言给她的温暖、陪伴、眼泪和拥抱,都真实地刻在了她的生命里。
“周清言。”许阮夏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校都听见了。”
周清言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知道...”
“那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许阮夏看着她,“会有更多议论,更多猜测,更多人用各种眼光看我们。白季然可能会得意,陆潇可能会担心,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很奇怪。”
周清言的嘴唇颤抖:“你...后悔了吗?后悔答应陪我来?”
许阮夏摇摇头,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她找到了通话键,手指悬在上面。
“你要干什么?”周清言惊讶地问。
许阮夏按下按键。
“大家好,我是许阮夏。”她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出去,平静而坚定,“刚才周清言同学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外面刚刚平息的喧哗声再次响起。但许阮夏继续说:
“我想说的是——我原谅她。不是因为她的道歉够诚恳,也不是因为她在全校面前认输。而是因为,在认识她的这段时间里,我看到的、感受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会犯错也会改正的、会脆弱也会勇敢的周清言。”
她转头看向周清言,声音温柔下来:
“赌局不重要,开始的原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此刻,是你愿意为了我放下骄傲,是我愿意为了你相信一次。”
她松开按键,广播再次结束。
这次,外面没有传来喧哗声。也许是因为太震惊,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许阮夏不在乎。
她走到周清言面前,看着她满脸的泪水,轻声说:
“露水情缘吗?不是的。就算开始是假的,但后来的眼泪是真的,拥抱是真的,那句‘我需要你陪伴我’也是真的。”
周清言站起身,紧紧抱住她。这次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许阮夏肩头,小声说:
“谢谢你。”
许阮夏回抱住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白季然不会罢休,陆潇会介入,流言蜚语会变本加厉。
但至少此刻,她们选择了彼此。
在全校面前,在所有的质疑和审视面前。
这需要勇气,而她们恰好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