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潇转回学校的第三天,周清言开始频繁收到他的消息。
起初是正常的问候——“新学校还适应吗?”“放学一起回家?顺路。”“记得你爱吃那家甜品店,今天路过买了,放学给你。”
然后是更私人的邀约——“这周末有场音乐会,我多一张票。”“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书店重新装修了,要不要去看看?”“我妈妈问你这周六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每一条消息周清言都给许阮夏看,每一条邀约她都当着许阮夏的面拒绝。但许阮夏能看见她眼底的犹豫——不是对陆潇的犹豫,是对那段被突然唤醒的童年记忆的不知所措。
“你可以去的。”周五放学后,许阮夏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对周清言说,“音乐会听起来不错。”
周清言靠在柜台边,正在帮许阮夏整理货架——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放学陪许阮夏来便利店,在她工作时做自己的作业,或者像现在这样帮忙。
“我不想去。”周清言头也不抬地说,把一包泡面放回正确的位置,“周末我们说好要去看房子的。”
许阮夏擦柜台的手顿了顿。那是周二晚上,她们挤在许阮夏那张狭窄的孤儿院床上,周清言突然说:“许阮夏,我们住在一起吧。”
当时许阮夏正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闻言转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搬出来住吧。”周清言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可以租个房子,不大,但够我们两个人住。你就不用再值夜班,不用再听孤儿院那些闲言碎语,不用再...”
她没说完,但许阮夏懂。不用再在每个雷雨夜独自发抖,不用再在每次生病时没人照顾,不用再在每次崩溃时无处可去。
“好呀。”许阮夏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而现在,周清言真的在认真找房子。她给许阮夏看了好几个备选,都是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不大,但干净,租金在她的零用钱范围内。
“你真的不用为了我...”许阮夏曾经想拒绝。
“不是为了你。”周清言打断她,眼神认真,“是为了我们。我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你,想和你一起吃早餐,想在你做噩梦时能立刻抱住你。”
这些话太美好,美好到许阮夏不敢完全相信。所以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陆潇好像喜欢你诶?”
周清言的动作停下了。她直起身,走到柜台这边,看着许阮夏。便利店的白炽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清晰——没有生气,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温柔。
“许阮夏。”她轻声说。
下一秒,她越过柜台,吻了上来。
这个吻和以往的都不同。不是雨夜试探的轻触,不是杂物室绝望的索取,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确认。周清言的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珍贵的瓷器。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周清言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我只喜欢你呀。”
这句话太简单,太直白,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许阮夏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擦柜台。
周清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回收银台那边,继续整理货架。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变得柔软而缱绻。
——
周六下午,她们去看了第三套房子。
是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房东是一对老夫妇,要搬去和儿子住,急着出租。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墙上还有前任租客留下的淡黄色壁纸,阳光下看起来很温暖。
“院子可以种点花,或者养只猫。”周清言推开玻璃门,走进小小的院落。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回头对许阮夏笑,“你不是说想养猫吗?”
许阮夏站在门边,看着周清言在院子里转圈,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那一刻,她突然清晰地看见了那个画面——
每天下班了两个人颓废地躺在一起,像尸体殉情一样。养只小猫,听她们共同喜欢的音乐,看电影,喝酒,抽烟。家里摆满她喜欢的装饰,与世隔绝。凌晨四点她说想看日出,周清言就带她去海边,她们共吸一根烟,烟和风围绕她们...
“就这里吧。”许阮夏听见自己说。
周清言眼睛一亮:“真的?你喜欢?”
“嗯。”许阮夏点头,“喜欢。”
她们当场和房东签了合同,付了定金。走出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周清言兴奋地规划着要怎么布置,要买什么样的沙发,要换什么样的窗帘,要在哪个角落放书柜。
许阮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走到公交站时,周清言突然停下脚步:
“许阮夏,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许阮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便利店快要过期的廉价烟,她前几天清理货架时留下的。她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动作熟练得让周清言微微睁大眼睛。
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许阮夏看着那缕青灰色的烟,轻声问:
“周清言,如果世界末日来了怎么办?”
周清言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她拿过许阮夏手中的烟,也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许阮夏想拿回来,她却躲开了。
“如果世界末日来了,”周清言学着她的样子,又小心地吸了一口,这次没咳嗽,“我只需要带上两样东西。”
“什么?”
“烟,”周清言把烟递回给她,眼睛在烟雾后亮晶晶的,“和你。”
许阮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接过烟,又吸了一口,然后递给周清言。就这样,她们站在初秋夜晚的公交站,分享着一根廉价的烟,烟雾在她们之间缭绕,又被夜风吹散。
“认真的?”许阮夏问。
“认真的。”周清言点头,“如果一切都完了,如果明天太阳不再升起,如果世界变成废墟——我只需要能让我平静的烟,和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你。”
许阮夏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她连忙偏过头,但周清言已经看见了。她轻轻抱住许阮夏,在她耳边说:
“别哭呀。我们应该高兴,我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只是...”许阮夏哽咽着,“只是害怕这又是一场梦。害怕我习惯了有你的生活,然后某天醒来,发现一切都不见了。”
周清言抱紧她:“不会不见的。我会一直在,我保证。”
公交车来了,她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周清言靠着许阮夏的肩膀,小声说:
“等我们搬进去了,我要在客厅铺厚厚的地毯,这样我们就可以躺在地上听音乐。要买一个投影仪,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床上看电影。要在厨房放很多酒,这样我们就可以在睡不着的时候喝酒聊天。”
许阮夏听着,眼泪又涌上来。但她这次没有擦,只是轻轻点头:
“好。”
“还要养一只橘猫,胖胖的那种。”周清言继续说,“要给它起个很蠢的名字。要在院子里种向日葵,因为你说过你喜欢。”
“好。”
“还要...”周清言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还要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一个家,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
许阮夏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周清言的肩头,无声地哭起来。公交车摇晃着前行,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流萤般划过。周清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一刻,许阮夏想,也许真的可以相信。
相信这个女孩会给她一个家,相信那些承诺不是空话,相信即使在世界末日,也会有人选择带上她。
烟和风围绕她们,夜晚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市。
而她们即将拥有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小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们可以像尸体一样颓废地躺着,可以养猫,可以听音乐,可以抽烟喝酒,可以在凌晨四点突发奇想去看海。
可以问愚蠢的问题,可以得到温暖的答案。
可以只是...活着,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