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季然再次找上门,是在三天后的午休时间。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拦截,而是等许阮夏独自去图书馆还书时,在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那条僻静走廊里拦住了她。
走廊两侧的玻璃窗外是阴沉的天,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许阮夏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看见白季然从拐角处走出来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们需要谈谈。”白季然开门见山,他的左脸颊已经看不出掌印,但眼神里的阴沉比那天更甚。
“我认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许阮夏平静地说,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
白季然侧身挡住去路:“关于周清言,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
许阮夏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知道她为什么对你这么‘特别’吗?”白季然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恶意的了然,“因为她之前跟我打过赌——赌她能不能在一个月内,让全校最孤僻的转学生对她敞开心扉。”
空气凝固了几秒。
许阮夏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呢?”
白季然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才继续说:“赌注不小。如果我赢了,她得在全校面前承认自己不如我;如果她赢了,我以后见到她都得绕道走。截止日期就是下周。”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所以你看,她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关心’,不过是为了赢一场赌局。现在你明白了吗?你只是她游戏里的一枚棋子。”
许阮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白季然开始有些不自在,她才缓缓开口:
“你说完了吗?”
“你...你不相信?”白季然皱起眉,“我可以给你看聊天记录,我们有共同的朋友可以作证——”
“我相信。”许阮夏打断他。
白季然愣住了。
“我相信你可能真的和她打过这样的赌。”许阮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周清言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兴起做任何事的人,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她向前一步,直视着白季然的眼睛:
“但白季然,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我好?还是因为周清言打了你一巴掌,你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白季然的脸色变了。
“如果是前者,那我谢谢你,但我已经有自己的判断。”许阮夏继续说,“如果是后者——”
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那我只能说你很可怜。因为你的世界里,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用、赌注和输赢。你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对另一个人好,不相信有人会为了保护别人而动手,不相信世界上除了算计和利益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白季然的脸涨红了:“你——”
“我怎样?”许阮夏反问,“你想说我傻?说我被周清言耍得团团转?也许吧。但至少我在她那里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实的,她为我流的眼泪是真实的。”
她想起那个黑暗的杂物室,想起周清言在她怀里颤抖的身体,想起那个带着泪水的吻。
“而你呢?”许阮夏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愤怒,“你把一个怕黑怕打雷的人锁在漆黑的杂物室,听着她在里面崩溃大哭,你在外面是什么感觉?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赢了?”
白季然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一丝慌乱:“我没有...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吓唬她?”许阮夏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她有幽闭恐惧症吗?你知道那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吗?”
她猛地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这一巴掌比周清言那天打得更重,白季然的脸偏到一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一巴掌,”许阮夏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替周清言还给你的。不,不止是还你锁门的事,是还你所有的自以为是,所有的恶意揣测,所有的...没有心。”
她看着白季然脸上迅速浮现的掌印,一字一句地问:
“白季然,你还有心吗?”
白季然捂着脸,眼睛里的愤怒几乎要喷出来,但在这句话面前,所有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许阮夏站在原地,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后悔打了那一巴掌,而是后怕——如果那天她没有找到周清言,如果周清言真的出了什么事...
“手疼不疼?”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阮夏转身,看见周清言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边,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气。周清言却只是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轻轻揉了揉泛红的掌心。
“都红了,”周清言轻声说,“打人要用巧劲,不然自己会疼。”
许阮夏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突然问:“你都听到了?”
“嗯。”周清言没有否认,“从他说打赌那里就听到了。”
“所以是真的?”许阮夏问,声音很平静。
周清言抬起头,眼神复杂:“是真的。开学第一周,我和白季然确实打过那个赌。”
许阮夏感到心脏沉了一下,但周清言紧接着说:
“但在认识你三天后,我就去找他取消了赌约。我说我认输,赌注照付。他不肯,说一定要等到截止日期,看我会不会‘露馅’。”
她松开许阮夏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日期——那是她们刚认识不久,周清言说“我煮泡面可是一绝”的那个周末之后。
「白季然:这就认输了?不像你啊周大小姐
周清言:不是认输,是觉得没意思。她不是游戏里的NPC,是活生生的人
白季然:行,那赌注还算数吗?
周清言:算。截止日期那天我会在广播站公开承认我输了
白季然:你认真的?
周清言:我从不开玩笑」
许阮夏看完,抬起头看着周清言。走廊窗外的光线暗淡,周清言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不告诉我?”许阮夏问。
“因为觉得羞愧。”周清言诚实地说,“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出于赌约和无聊。但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变化,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怕你像刚才对白季然说的那样,问我还有没有心。”
许阮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更暗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周清言。”她终于开口。
“嗯?”
“我想让你只对我好,而不是对我好。”许阮夏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周清言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明白。”
“我不喜欢短暂的人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因为我有时候真的会依赖。”许阮夏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依赖到后面渐冷,又没有身份去打扰,那种感觉比从来不曾拥有更难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愤怒的泪,是委屈的泪:
“所以如果你对我好,请只对我好。如果你要离开,请一开始就不要来。如果你不确定能陪我多久,请诚实地告诉我。我可以接受短暂的温暖,但前提是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周清言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那么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许阮夏,”她说,“我给你三个承诺,你听好了。”
许阮夏抬起泪眼看着她。
“第一,我永远不会主动离开你。除非你亲口说不需要我了,否则我会一直在。”
“第二,我对你的好,只给你一个人。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愧疚,更不是为了什么赌约。只是因为你是你。”
“第三...”周清言深吸一口气,“如果你需要身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朋友,最好的朋友,甚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是更特别的关系。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
窗外,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雷声近了,但这次许阮夏没有害怕。
因为她看见周清言眼中坚定的光,那光芒比任何闪电都明亮。
“周清言。”她轻声说。
“嗯?”
“如果打赌的截止日期是下周,那下周我陪你去广播站。”
周清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瞬间红了:“你不用...”
“我要去。”许阮夏握住她的手,“我要亲口告诉所有人,你不是输了,是赢了。赢了我的信任,也赢了我...的心。”
她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周清言听见了,她猛地抱住了许阮夏,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谢你。”周清言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许阮夏回抱住她,闭上眼睛。
窗外雷雨交加,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女孩相拥的身影。
许阮夏知道,承诺可能会变,人心可能会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人愿意给她一个身份,愿意承诺“只对她好”,愿意在她害怕的时候紧紧拥抱她。
这就够了。
至于白季然说的那些话,周清言曾经有过的心思,那些阴暗的、不纯粹的起始...
都不重要了。
因为重要的是现在,是此刻,是这个人真实的眼泪和温暖的怀抱。
许阮夏想,也许她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
相信这一次,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