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三下午的体育器材室。
许阮夏去还上周借的排球,推开门时,看见白季然正站在里面整理篮球。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把排球放进收纳筐,转身要走。
“许阮夏。”白季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白季然的声音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荡,“哪怕只是试一试?”
“对不起。”许阮夏说,伸手去拉门。
但门被白季然从身后按住了。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让许阮夏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洗发水混合的气息。
“就一次。”白季然的声音低下来,“就让我...”
许阮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猛地转身想推开他,但已经来不及了。白季然的脸凑过来,带着少年人笨拙而莽撞的冲动——
“砰!”
器材室的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周清言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白季然还按在门上的手,和他离许阮夏过近的距离。
“放开她。”周清言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白季然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只是说话——”
“说话需要靠这么近?”周清言走进来,把许阮夏拉到身后,动作快得像护崽的母兽,“说话需要把她堵在墙角?”
“周清言,这不关你的事。”白季然的脸色沉下来,“这是我和许阮夏之间的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周清言寸步不让,“我再说一次,离她远点。”
气氛剑拔弩张。许阮夏能感觉到周清言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愤怒。
白季然盯着周清言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周大小姐,你以为你是谁?许阮夏的监护人?还是她的主人?她是个独立的人,有权利决定跟谁说话,跟谁——”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白季然的话。
周清言收回手,掌心通红。她看着白季然脸上迅速浮现的掌印,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这一巴掌,是替你父母教训你的。他们没有教过你,强迫别人是不对的吗?”
器材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衬得这里更加诡异。白季然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清言,眼中渐渐涌起屈辱和怒火。
“好,”他咬着牙说,“很好。周清言,你会后悔的。”
他说完,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摔门而去。
门关上后,器材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周清言的身体晃了一下,许阮夏赶紧扶住她。
“你没事吧?”许阮夏问。
周清言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我打了他。”
“他活该。”许阮夏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你不打他,我也会打他。”
周清言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我很可怕是不是?我居然动手打人...”
“不可怕。”许阮夏握住她的手,“你很勇敢。谢谢你保护我。”
周清言看着她,突然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许阮夏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情绪过载后的崩溃边缘。
“我讨厌他那样看你,”周清言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讨厌他靠近你,我讨厌他以为可以随便碰你...”
“我知道。”许阮夏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没事了,他走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
放学时,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许阮夏在教室等周清言——她说要去教师办公室交一份材料,让许阮夏等她十分钟。但十五分钟过去了,周清言还没有回来。
许阮夏给她发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打电话,关机。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许阮夏抓起书包,冲向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数学老师在批改作业,说周清言二十分钟前就交完材料离开了。
她又跑去图书馆、音乐教室、操场,甚至检查了女卫生间。都没有。
天空响起第一声闷雷,远处有闪电划过。要下雨了。
许阮夏站在教学楼大厅里,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突然想起白季然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形。
她转身冲向教学楼最偏僻的西侧,那里有一间废弃的杂物室,平时很少有人去。走廊的灯坏了,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雷声越来越近,每一次都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杂物室的门关着,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自行车锁——那种简单的密码锁,显然不是学校的配置。
“周清言!”许阮夏拍打着门,“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但许阮夏听到了,门后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啜泣。
“周清言,是我!你离门远一点,我把门踹开!”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几乎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门后的啜泣变成了清晰的哭声——是周清言,她在哭,那种恐惧到极点的、破碎的哭声。
许阮夏后退两步,用尽全力踹向门锁旁边的位置。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开。她再次抬脚——
“砰!”
锁扣断裂的声音,门猛地向内弹开。
杂物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室内。许阮夏看见周清言蜷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清言!”她冲过去。
周清言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空洞得吓人。闪电再次亮起,映出她惨白的脸。
“别过来...”她声音嘶哑,“别看我...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许阮夏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她不顾一切地抱住周清言,把她整个搂进怀里:“不怕,不怕,我来了,我在这里...”
周清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她回抱住许阮夏,手指紧紧抓住她的校服后背,指甲几乎嵌进布料。
“我害怕...”她哭得语无伦次,“打雷...黑...我一个人...他锁了门...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不会的。”许阮夏一遍遍重复,轻拍她的背,“我在,我找到你了,没事了...”
又一道惊雷炸响,周清言猛地一颤,把脸更深地埋进许阮夏颈窝。她的呼吸滚烫,眼泪浸湿了许阮夏的衣领。
许阮夏抱着她,感受着怀里这个人几乎崩溃的颤抖,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怒火。白季然,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对周清言?怎么敢利用她最深的恐惧?
窗外的雨终于倾盆而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雷声在雨幕中变得沉闷了些,但每一声仍然让周清言瑟缩。
“我们离开这里。”许阮夏轻声说,“能站起来吗?”
周清言摇摇头,抱得更紧了。她在许阮夏耳边抽泣着说:“别走...别离开我...”
“我不走,我陪着你。”许阮夏安抚她,“但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去教室,或者去图书馆?”
周清言还是摇头,只是抱着她,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时间在雷雨声中流逝。许阮夏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还在发抖的周清言。她轻轻哼起歌,一首小时候在孤儿院听过的、不成调的摇篮曲。
周清言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许阮夏。”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周清言问,“这么大了还怕打雷,还哭成这样...”
“不会。”许阮夏回答得很快,“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害怕被抛弃,你害怕打雷。这没什么丢人的。”
周清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有一次父母都不在家。雷雨夜,停电了。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数着每一次打雷和闪电。从那天起,我就特别怕打雷,也特别怕黑。”
许阮夏想起那个偌大而空旷的家,想起周清言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原来有些伤口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留下了,然后随着时间溃烂,从未真正愈合。
“以后打雷的时候,”许阮夏说,“我都会陪着你。如果你一个人害怕,就给我打电话,无论多远我都会来找你。”
周清言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她。闪电划过,照亮她红肿的眼睛和湿润的睫毛。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阮夏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周清言突然吻了上来。
这个吻和雨夜那个不同——那个是试探的、温柔的,而这个吻是绝望的、强硬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恐惧的余温。周清言的手捧住她的脸,吻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依赖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许阮夏没有躲。她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手轻轻环住周清言的腰,把她拉得更近。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周清言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我需要你。”周清言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不是需要你保护我,也不是需要你拯救我。我需要你...陪伴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需要你知道我的恐惧,看见我的不堪,然后还愿意留下来。我需要你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我需要你...成为我可以依靠的人。”
这些话很重,重到许阮夏几乎承受不住。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在黑暗中轻声说:
“好。”
雨声渐小,雷声远去。杂物室里只剩下她们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许阮夏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的关系不一样了。不再是周清言单方面的“拯救”,也不再是她单方面的“接受”。她们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彼此的软肋,也是彼此的铠甲。
这很危险,也很美好。
“能站起来了吗?”她轻声问。
周清言点点头。许阮夏扶着她站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杂物室。走廊的灯还是坏的,但紧急出口的绿光足够照亮前路。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慢慢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身后是黑暗和恐惧,前方是还未停歇的雨。
但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
而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承诺不需要发誓。
只需要在雷声响起时,有人握紧你的手。
只需要在黑暗降临时,有人找到蜷缩在角落的你。
这就够了。
对于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来说,这就已经是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