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许阮夏走进校门时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窃窃私语像蚊蝇般围绕着她，比昨天更密集，更不加掩饰。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却在楼梯口被李薇和她的朋友们拦住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新晋校花吗？”李薇抱着手臂，笑容里满是讥诮，“听说你昨天把白季然给拒了？挺有手段啊，欲擒故纵玩得不错。”

许阮夏想绕过去，但另一个女生侧身挡住了路。

“装什么清高啊？”那女生说，“谁不知道你最近攀上了周清言，就觉得自己不一样了？提醒你一句，周大小姐对你也就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过了——”

“让开。”许阮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得让那女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侧身从空隙中穿过，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身后传来李薇拔高的声音：“看她能得意多久！”

教室里，周清言已经到了。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机，脸色比昨天更难看。许阮夏走过去时，她连头都没抬。

“早上好。”许阮夏轻声说。

周清言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许阮夏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她能感觉到周清言身体的紧绷，那种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话语都伤人。

一整个早自习，周清言都没有和她说一句话。许阮夏试图专心看书，但那些文字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到脑子里。她偷偷看向周清言，发现她正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她紧张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下课铃响时，周清言立刻站起身，走出了教室。许阮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因为昨天而生的温暖一点点冷却。

第二节课间，白季然出现在了她们班门口。

“许阮夏，能出来一下吗？”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的人都听见。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许阮夏。她感到脸颊发烫，但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白季然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太突然了，可能吓到你了。”

“没事。”许阮夏简短地说。

“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白季然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是真的喜欢你。也许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至少给我个机会？”

许阮夏刚要开口，就看见周清言从教室后门走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经过他们身边，径直走向楼梯间，从头到尾没有看许阮夏一眼。

那一瞬间，许阮夏突然觉得很累。累于这些无休止的目光，累于白季然的坚持，累于周清言的冷漠。

“对不起。”她对白季然说，“我真的没有这个想法。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她转身回到教室，留下白季然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周围是看好戏的目光和窃笑声。

午饭时间，许阮夏在食堂角落里找到了周清言。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

“我能坐这里吗？”许阮夏问。

周清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许阮夏在她对面坐下，沉默地开始吃饭。食堂里很吵，但她们这张桌子像是被罩在玻璃罩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生气了。”许阮夏终于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周清言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没有。”

“你有。”许阮夏放下筷子，“从早上到现在，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昨天在公交车上，你还说今天见，但今天你根本不想看见我。”

周清言的手指收紧，叉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是，我生气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许阮夏看不懂的情绪，“我讨厌看到白季然找你，讨厌看到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你，讨厌你明明不喜欢他却还要跟他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最讨厌的，是我自己。讨厌自己这么小心眼，讨厌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讨厌自己明明想对你好，却总是把你推得更远。”

许阮夏看着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周清言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也许正是因为她习惯了独自占有所有东西——父母的关注、老师的赞赏、同学的羡慕——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分享，如何处理这种陌生而强烈的占有欲。

“周清言。”许阮夏轻声说，“你说讨厌我一辈子，和说喜欢我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周清言愣住了。

“都是‘一辈子’。”许阮夏继续说，“都是要把我放在你生命里那么长的时间。讨厌和喜欢，有时候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讨厌我，是因为你在乎我。如果你不在乎，你根本不会浪费情绪在我身上。”

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所以如果你要讨厌我，那就讨厌吧。但请你不要不理我。因为比起你的讨厌，你的沉默更让我难受。”

周清言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情绪。我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人，在乎到会因为她跟别人说话就难受得想哭。”

许阮夏的心软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又是那包周清言给的纸巾，已经快用完了——递过去。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养过一只流浪猫。它很警惕，从来不让人靠近。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放一点食物，它才慢慢开始信任我。”

周清言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有一天，另一只猫来了，也想吃我放的食物。”许阮夏回忆着，“我养的那只猫很生气，它对着那只猫哈气，还把食物护在身后。但等那只猫走了，它又很不安，一直围着我转，怕我也跟着走了。”

她顿了顿：“我当时觉得它很傻。我已经陪了它三个月，怎么可能因为另一只猫的出现就不要它了？但现在我明白了。当你拥有的东西很少的时候，你会特别害怕失去。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你都想紧紧抓住，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周清言安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周清言，你拥有的东西很多。”许阮夏说，“但你在乎的东西很少。所以当你终于有了在乎的人，你会特别害怕失去。我理解。”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周清言放在桌上的手：“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因为白季然或者任何人离开你。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因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而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就像我对你来说也是特别的一样。”

周清言的手在颤抖。她反握住许阮夏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抽走。

“许阮夏。”

“嗯？”

“我可能...还是会在意。还是会吃醋，会不高兴，会控制不住情绪。”

“我知道。”

“那你还会理我吗？”

“会。”许阮夏笑了，“只要你还会跟我说话，我就会理你。”

周清言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有点。”许阮夏诚实地说，“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扯平了。”

食堂的喧嚣渐渐远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许阮夏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两个麻烦的人，两个不知道怎么去爱的人，笨拙地试着靠近，时不时会踩到对方的痛处，但至少还在尝试。

“下午放学后，”周清言小声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周清言眨眨眼，“就当是...为今天早上的事道歉。”

许阮夏点点头：“好。”

她们继续吃饭，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周清言开始说起昨晚钢琴老师对她的批评，许阮夏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周围依然有目光投来，依然有窃窃私语，但许阮夏突然不那么在意了。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因为她和别人说话而生气，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而开心，会在她最不堪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这很幼稚，很不成熟，但也很真实。

而真实的东西，哪怕带着刺，也比虚假的完美更值得珍惜。

就像周清言说的，她可能会一直这么麻烦下去。

但许阮夏想，也许她也可以学着，去爱一个人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