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时，许阮夏已经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周清言还在熟睡，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绵长。许阮夏僵着身体不敢动，怕惊醒她，也怕面对醒来后的一切。
那个吻的记忆在黑暗中反复回放——周清言的嘴唇温热柔软，捧着她脸的手轻柔却坚定，还有那句“那就靠着我”，像咒语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然后许阮夏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恐惧。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从心底爬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到心脏一阵抽痛，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咬住嘴唇，试图控制，但颤抖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枕头上传来冰凉的湿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一大片布料。
我没有在意，许阮夏对自己说，只是盯着天花板，那些记忆反复地播放。
不只是昨夜的记忆。是所有的记忆——孤儿院里其他孩子抢走她唯一玩具时的嘲笑，便利店店长看她时鄙夷的眼神，李薇和她的朋友们在走廊里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曾经靠近又离开的人，每个人转身时的背影都那么相似。
想着还要继续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每当她觉得生活或许还有一丝光亮时，这个问题就会冒出来，提醒她一切美好都是暂时的，一切温暖都会冷却。
周清言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睡梦中的轻哼。许阮夏屏住呼吸，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有那么几秒钟，周清言的眼神还是迷蒙的，然后突然清醒了。她的脸瞬间红透，猛地收回手臂，几乎是弹开的。
“我...对不起，我睡着了就...”周清言语无伦次，坐起身，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昨晚...我们...”
“就当没发生过。”许阮夏打断她，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周清言愣住了：“什么？”
“那个吻。”许阮夏也坐起来，避开她的目光，“就当是雷雨夜的意外，我们都太累了，情绪不太稳定。”
她强迫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心里某个地方正在裂开，她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意外？”周清言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发抖，“你觉得那是意外？”
许阮夏终于看向她。晨光中，周清言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然呢？”许阮夏反问，“周清言，我们是什么关系？同学？课题伙伴？还是你一时兴起想要拯救的可怜虫？无论是哪一种，接吻都不在正常范围内。”
这些话很伤人，许阮夏知道。她看着周清言的脸色一点点苍白，看着她咬住下唇，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但她必须这么说。因为她太害怕了——害怕这个吻意味着什么，更害怕它什么都不意味。
“我明白了。”周清言轻声说，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准备早餐。”
她离开房间的动作很轻，关门的动作也很轻，但许阮夏还是觉得那一声像重锤砸在心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昨夜的雨和雷声都像一场梦。只有枕头上的泪痕和唇上隐约的触感，证明那些确实发生过。
许阮夏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的颤抖还没有停止，心脏还在抽痛。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发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没有人在乎她是否还活着。那时她也像现在这样蜷缩着，想着要是就这样死了，会不会反而轻松些。
然后她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
“许阮夏，我能进来吗？”是周清言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嗯。”
周清言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两杯牛奶和两片烤好的吐司。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又变回了那个干净整洁的周清言。
“雨停了，但路上还有些积水。”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吃完早餐，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或者你想再休息一会儿也可以。”
许阮夏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突然很想把它摔在地上，想看到周清言惊慌的表情，想破坏这份刻意的平静。
但她只是伸出手，接过杯子：“谢谢。”
她们沉默地吃着早餐。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牛奶的温度也刚好，但许阮夏尝不出任何味道。她机械地咀嚼、吞咽，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
“许阮夏。”周清言突然开口。
“嗯？”
“我昨晚说的话是认真的。”周清言放下杯子，看着她，“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在玩拯救游戏。那个吻...也许太突然了，也许不该发生，但对我来说不是意外。”
许阮夏的手指收紧，杯子里的牛奶溅出来一点，烫到手背。
“为什么？”她问，声音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周清言，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周清言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阮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
“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许阮夏抬起头。
“我有父母，有司机，有保姆，有无数围着我的同学和朋友。”周清言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坐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等天亮。所以我养成了一种习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很喜欢说‘没事，你想干什么我都陪着你’。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有多难受，我不想让你也一个人。”
这些话太简单，简单到不像周清言会说出来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就是一句“我不想让你也一个人”。
许阮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牛奶杯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别哭。”周清言慌了，抽了纸巾想帮她擦，又犹豫着不敢碰她，“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是不是？我不该说这些，我们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以后还是正常做课题，我保证不会再——”
“周清言。”许阮夏打断她，声音哽咽，“你能不能...抱抱我？”
周清言愣住了，然后几乎是立刻张开手臂。许阮夏扑进那个怀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把脸埋在周清言肩头，让眼泪浸湿那件昂贵的羊绒衫。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我总是推开你，对不起我说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我这么麻烦...”
“不麻烦。”周清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点都不麻烦。”
“可是我害怕。”许阮夏抽泣着，“我害怕你有一天会发现我根本不值得，害怕你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害怕现在的一切都是梦，醒来我还是一个人...”
周清言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许阮夏，听我说。”她的声音在许阮夏耳边响起，温柔却坚定，“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我能陪你走多远。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你就是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价值。”
许阮夏哭得更凶了。这些话她等了十七年，从那个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婴儿，等到现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女。她等了太久，等到几乎放弃希望。
周清言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哭湿自己的衣服。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房间里越来越亮。
等许阮夏终于平静下来，周清言才松开她，用纸巾仔细擦干她的脸。
“眼睛都肿了。”周清言轻声说，“去洗把脸吧，然后我送你回去。”
许阮夏点点头，起身走向浴室。关上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清言还坐在床边，晨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得不真实。她正在收拾托盘，动作很轻，仿佛怕打破什么。
那一刻，许阮夏突然想，也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哪怕最终会受伤，哪怕可能又是一场空，但至少此刻，有人愿意在她最不堪的时候拥抱她，对她说“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价值”。
也许，这就够了。
洗脸时，许阮夏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想起周清言说的那句“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原来孤独真的有这么多种形式。有些人的孤独是无人问津，有些人的孤独是众星捧月却无人真心。
但至少现在，她们或许可以不用那么孤独了。
即使只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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