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图书馆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声响。

许阮夏看着窗外皱起眉——她没有带伞。从图书馆到公交站有十分钟的路程，这样的雨势足够把她淋透。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周清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也在看雨，“我让司机过来接吧，顺路送你。”

许阮夏下意识想拒绝，但窗外的雨幕越来越厚重，远处建筑物的轮廓都模糊了。她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今天要交的作业，淋湿了就前功尽弃。

“麻烦你了。”她最终说。

周清言点点头，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图书馆门口。司机撑着伞跑过来接她们，周清言很自然地接过另一把伞，举在两人头顶。

雨伞不大，为了不被淋湿，她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许阮夏能闻到周清言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杂着雨水的清新气息。这个距离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周清言似乎很自然，甚至在她差点踩进水坑时，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

“小心。”

那只手很快松开，短暂得像是一个错觉。但许阮夏腰侧残留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周清言报了个地址，不是许阮夏熟悉的路线。

“这是去哪？”她问。

“我家。”周清言说，注意到许阮夏瞬间绷紧的身体，又补充道，“雨太大了，你家那片地势低，容易积水。而且...我父母这周都不在。”

许阮夏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可以回便利店。”

“然后像上周一样，工作到凌晨再冒雨回去？”周清言转头看她，眼神平静，“许阮夏，就一个晚上。明天雨停了，我就送你回去，或者你自己回去。我保证。”

那个“我保证”说得太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但许阮夏发现自己竟然相信了。

车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三层楼的房子前。房子设计得很现代，大片玻璃窗映出灰暗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看起来不像有人住，更像一个精致的展示品。

“进来吧。”周清言打开门。

屋内果然空荡得惊人。虽然家具摆设都很高档，但缺乏生活气息——没有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没有茶几上的水杯，没有玄关处散落的鞋子。一切都整洁得过分，像是样板间。

“我家阿姨今天请假了。”周清言解释，随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这个动作终于给这个空间增添了一点人气，“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点外卖，或者...我其实会煮泡面。”

许阮夏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看到周清言露出这种略带窘迫的表情。那个在学校里游刃有余的大小姐，在自己家里反而显得不太自在。

“泡面就好。”她说。

周清言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你等着，我煮泡面可是一绝。”

事实证明周清言没有说谎。虽然只是简单的泡面，但她加了鸡蛋、青菜，甚至还从冰箱里找出了几片火腿，摆盘摆得像是高级料理。

“怎么样？”周清言坐在对面，期待地看着她。

许阮夏吃了一口，点点头：“很好吃。”

周清言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些许阮夏从未见过的放松。她们安静地吃完面，窗外雨声未停，反而更大了，夹杂着隐隐的雷声。

“看来这雨真要下一整夜了。”周清言看着窗外说。

吃完饭，周清言带她去了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很大，床品是素雅的浅灰色，窗边有个小书桌，书架上是些她看不懂的外文书籍。

“浴室在走廊尽头，柜子里有新毛巾和牙刷。”周清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周清言。”许阮夏叫住她。

“嗯？”

“谢谢。”

周清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许阮夏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感到一种不真实感。一天前，她还和周清言维持着礼貌而疏远的关系；现在，她却住进了周清言的家，吃了她煮的泡面。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庭院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随即雷声滚滚而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许阮夏，你睡了吗？”是周清言的声音，有些犹豫。

许阮夏打开门，看见周清言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枕头，头发有些凌乱。这个样子的周清言看起来小了好几岁，没有了平时的距离感。

“我...”周清言难得地结巴了，“我房间的窗户有点问题，关不严，风雨声太大了。而且...我怕打雷。”

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几乎被雷声盖过。许阮夏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女孩，可能也有自己的恐惧和脆弱。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周清言抱着枕头走进来，很自觉地在地板上铺了条毯子：“我睡这里就好。”

许阮夏看着那个单薄的毯子，又看了看窗外密集的闪电：“床很大，你可以睡另一边。”

周清言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可以吗？”

“嗯。”

她们各自占据床的一侧，中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睡一个人。关灯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许阮夏。”黑暗中，周清言的声音传来。

“嗯？”

“今天在图书馆，你写的那段关于哥特式建筑与数学关联的分析，真的很精彩。我看了好几遍。”

许阮夏感到脸颊发烫：“只是些基础的东西。”

“不，是你的视角很特别。”周清言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又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房间。许阮夏看见周清言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她问。

“因为觉得你很神奇。”周清言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飘来，“明明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却还能写出那么干净的文字，有那么独特的想法。”

许阮夏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周清言，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会嫉妒，会怨恨，会在深夜诅咒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也会自私，会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明知不属于我。”

“比如呢？”周清言问。

比如现在，许阮夏想。比如我想要靠近你，想要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想要你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但她说不出口。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比之前的都要近。周清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往许阮夏这边靠了靠。

“你真的很怕打雷？”许阮夏问。

“嗯。”周清言的声音闷闷的，“小时候有一次，雷雨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停电了。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许阮夏突然理解了周清言家为什么那么空——那不是设计风格，是缺乏陪伴的证明。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清言的背：“没事的，只是打雷。”

这个动作简单得几乎幼稚，但周清言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一点，近到许阮夏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但周清言没有挪开，许阮夏也没有收回手。她们维持着这个暧昧的距离，在黑暗里安静地呼吸。

“许阮夏。”周清言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懂我。”

“怎么可能。”许阮夏轻声说，“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孤独是一样的。”周清言说，“你的孤独是因为没有人要你，我的孤独是因为所有人都要我——要我做完美的女儿，完美的学生，完美的继承人。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许阮夏感觉到周清言的声音在颤抖。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周清言眼角有晶莹的东西滑落，没入枕头。

那一瞬间，某种冲动压倒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备。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周清言的眼泪。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两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窗外的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雷声，都退成了背景。世界上只剩下这张床，和床上这两个屏住呼吸的女孩。

然后周清言动了。

她微微抬起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许阮夏的指尖。那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许阮夏浑身一颤。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周清言靠近，很近，近到她们的呼吸交融。许阮夏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温软的嘴唇覆上自己的。

那不是一个熟练的吻，而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周清言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温柔得让人想哭。

许阮夏回应了这个吻。她笨拙地张开嘴，让周清言的舌尖探入。那一刻，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应该”都坍塌了。她只是想要这个——想要这个温暖的怀抱，想要这个温柔的吻，想要这个瞬间有人愿意靠近破碎的她。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喘息。黑暗中，她们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对不起。”周清言先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该...”

“别道歉。”许阮夏打断她，手指轻轻抓住周清言的衣襟，“周清言，你知道吗？我只是想要个依靠呀，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周清言听到了，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了许阮夏。

“那就靠着我。”周清言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我不一定是星星，但至少...至少今晚，我可以当你的屋檐。”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许阮夏在周清言怀里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同——她们要面对这个吻带来的所有后果，要重新定义彼此的关系，要回答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但至少今晚，她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尖刺，只是作为一个渴望温暖的普通人，沉溺在这个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拥抱里。

周清言的呼吸逐渐平稳，睡着了。许阮夏却睁着眼，看着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的轨迹。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夜晚，记下周清言的温度，记下那个吻的触感，记下那句“我只是想要个依靠呀，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

因为这些美好的东西，就像雨后的月光，明亮却短暂。而她必须记住它们，好在失去的时候，还能靠着回忆取暖。

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此刻，有人愿意成为她的屋檐。

想要一个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