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进行到第三周时,裂痕出现了。
不是突然的爆发,而是那种细水长流的磨损——像水滴石穿,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直到某天发现石头已经被洞穿。
事情始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建议。
“许阮夏,这部分的数据分析,我觉得可以用另一种统计方法。”周清言在咖啡店里指着电脑屏幕,“这样呈现会更直观,教授可能会给更高分。”
许阮夏看着周清言标注出的部分——那是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在便利店柜台后一笔一划算出来的数据。她用的是最基础但最稳妥的方法,因为她只学过这种方法。
“我只会这个。”她实话实说。
“我可以教你。”周清言的眼睛亮起来,那种熟悉的、带着拯救欲的光芒,“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几个公式转换,我可以写个模板给你,以后类似的分析都能用——”
“不用了。”许阮夏打断她,“我用我的方法就可以。”
周清言愣了一下:“但这样效率更高,而且——”
“而且更符合你的标准?”许阮夏抬起头,“周清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更好的方法’。对我来说,能把作业完成就已经是极限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周清言的表情从困惑转为受伤:“我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许阮夏的声音软下来,但疲倦感已经渗入每个字眼,“你总是想帮忙。帮忙找资料,帮忙改进方法,帮忙规划时间。但你想过没有,也许我不需要这么多帮忙?”
周清言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那是许阮夏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近乎无措的神情。
“对不起。”周清言最终说,“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许阮夏摇摇头,想说“没关系”,但话堵在喉咙里。她突然觉得很累——累于永远要解释自己的处境,累于永远要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累于周清言那种看似体贴实则居高临下的善意。
那天她们提前结束了讨论。周清言离开时,背影显得有些落寞。许阮夏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三分愧疚,七分如释重负。
她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但代价可能是这段刚刚萌芽的关系。
——
接下来的几天,周清言明显在保持距离。
她不再主动找许阮夏讨论课题,只是在班级群里发了几条关于进度的通知。在教室里,她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周清言会迅速移开视线,仿佛许阮夏是什么需要避开的东西。
许阮夏告诉自己这样更好。她本来就不该期待什么,现在不过是回归正轨。但每当深夜在便利店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陪她一起查资料、一起喝热可可的下午。
周五晚上,变故发生了。
许阮夏工作的便利店遭遇了盗窃。不是电影里那种持枪抢劫,而是更卑劣的偷窃——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趁她补货时,偷走了收银机里的现金和几条高档香烟。监控拍得很清楚,但当她报警时,才发现领头的那个学生她认识——是李薇的男朋友。
警察来做了笔录,店长脸色铁青:“小许,你知道损失要谁来承担吗?”
许阮夏脸色苍白。她知道规定——当班期间的损失,如果找不到责任人,需要店员部分赔偿。那些现金和香烟加起来,是她三个月的工资。
“我会想办法...”她声音颤抖。
“下周之前补上,否则你不用来上班了。”店长甩下这句话就走了。
许阮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这座城市正在安睡,没有人知道一个女孩的生活刚刚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摸出手机,通讯录里空荡荡的。孤儿院的院长?不可能。同学?她没有朋友。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周清言”的名字上。
她们已经一周没说话了。
许阮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她重新点亮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周清言受伤的眼神,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们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鸿沟。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周清言。
许阮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盯着那个名字,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按下接听键。
“...喂?”
“许阮夏?”周清言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没事吧?”
“什么?”
“我刚刚收到李薇的消息,”周清言说,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她说她男朋友今晚做了件蠢事,可能会连累到你。你现在在哪里?”
许阮夏看向窗外,街道空无一人:“便利店。”
“我马上过来。”
“不用——”电话已经挂断了。
二十分钟后,周清言推开了便利店的门。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显然是匆忙出门的。
看到店内狼藉的景象,她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偷了多少?”周清言直接问。
许阮夏报了个数字。周清言立刻拿出手机:“我转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许阮夏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这不是施舍,是借。”周清言看着她,“你可以以后还我,不计利息。但如果明天店长来查账,你拿不出钱,这份工作就没了,对吗?”
许阮夏沉默了。周清言说得对,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接受周清言的“帮助”,或者失去工作。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帮我?我们甚至不算朋友。”
周清言放下手机,走到她面前。灯光下,许阮夏能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她也熬夜了。
“因为如果换作是我遇到这种事,我希望有人能帮我。”周清言说,“就这么简单。”
“不只是这样。”许阮夏摇头,“你总是在帮我,从课题到现在的钱。周清言,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感激?我的依赖?还是证明你自己是个好人?”
这些话很重,重到落地时能砸出坑。许阮夏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尤其是在对方深夜赶来帮忙的时候。但那些话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从她嘴里挣脱出来:
“坏事做尽还想让人垂怜——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明明需要帮助,却又讨厌被帮助;明明渴望关心,却又推开关心我的人。有些话太重了,落在你刚好脆弱无助的时候,便也砸断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她看着周清言,看着那双曾经充满光芒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你现在明白了吗?靠近我只会受伤。我就像一只刺猬,你想要给我温暖,但我只会用刺扎你。”
周清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许阮夏说完,她才轻声开口:
“你说完了吗?”
许阮夏点头,突然感到一阵虚脱。
“好,那现在听我说。”周清言的声音很稳,“第一,我不是来证明自己是好人的。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愿意。第二,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或依赖,我只需要你接受帮助时不要那么痛苦。第三——”
她走近一步,近到许阮夏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许阮夏,你确实像一只刺猬。但你知道吗?刺猬的刺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柔软的肚子。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扎伤我,刚才那些话应该说得更难听些,而不是一边说一边哭。”
许阮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她抬手去擦,却被周清言轻轻握住手腕。
“别擦。”周清言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小心地按在她眼角,“妆会花。”
许阮夏想说自己根本没化妆,但话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周清言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钱我转给你了。”周清言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是借的,记得还。现在,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
“许阮夏,”周清言打断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让我送你这最后一次。之后如果你还想保持距离,我会尊重你。”
那句话里的“最后一次”刺痛了许阮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这个唯一愿意在深夜赶来帮她的人了。
但她只是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回孤儿院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秋夜的风已经很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走到巷口时,许阮夏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周清言也停下,看着她:“好。”
许阮夏转身要走,却又回头:“周清言。”
“嗯?”
“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
周清言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不用谢。还有,不用对不起。”
许阮夏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想起日记里写过的那句话:「有些话太重了,落在我刚好脆弱无助的时候,便也砸断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但也许,有些情分比想象中坚韧。也许,即使被重话砸过,只要还有人愿意弯腰捡起碎片,就还有修补的可能。
“课题,”她小声说,“下周一放学后,图书馆见?”
周清言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星:“好。”
许阮夏转身走进巷子,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周清言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就像那些夜晚,她站在周清言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早已泪流满面。
只是这一次,眼泪的原因不同了。
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她最不堪的时候,仍然选择留下。
哪怕只是多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