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许阮夏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

议论声像蚊蝇般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她知道源头是什么——上周六图书馆的那一幕，被当时在场的几个同学看到了。在这个无聊的校园里，任何一点异常都是值得咀嚼的谈资，尤其是当主角是周清言这样的风云人物。

她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过道被拦住了。

“喂，许阮夏。”是同班的李薇，她身边围着两个女生，三人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听说你跟周清言吵架了？”

许阮夏没有抬头：“让一下。”

“急什么？”李薇没有动，“我们就是好奇，你是怎么跟周大小姐搭上线的？还一起做课题？该不会是你求她的吧？”

旁边传来压抑的笑声。许阮夏握紧了书包带，指甲陷进掌心。这种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知道沉默是最好的回应——任何辩解都会成为新的笑料。

“关你什么事？”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清言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走过来，自然地站到许阮夏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薇：“课题是老师分配的，有问题可以去问老师。或者，你觉得我该跟你一组？”

李薇的脸瞬间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回到你的座位去。”周清言的声音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快上课了。”

三人悻悻散开。周清言转头看向许阮夏，似乎想说什么，但许阮夏已经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整节数学课，许阮夏都感觉到后颈发烫——她知道周清言坐在斜后方，可能正看着自己。她努力集中精神听讲，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散。

下课铃响时，周清言再次走到她桌前，放下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这是我整理好的课题大纲，还有分工建议。”她的语气很专业，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放学后讨论——如果你愿意的话。”

许阮夏看着那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上甚至打印了课题名称和她们的名字。她翻开，里面不仅有详尽的内容规划，还标注了每个部分预计需要的时间，以及她的优势和可能更适合她的任务。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许阮夏问。

“因为我想把这个课题做好。”周清言回答得很快，但许阮夏注意到她眼神的闪烁。

“仅仅是这样？”

周清言沉默了。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她们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割出明亮和阴影的分界线，她们刚好站在分界线的两侧。

“我想道歉。”周清言最终说，“上周六，我说了很自大的话。你说得对，我根本不了解你的生活，却一副要拯救你的样子。这很幼稚。”

许阮夏没有回应，只是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周清言的准备工作做得无可挑剔，甚至考虑到了她打工的时间安排，把需要集中完成的任务都放在了周末。

“你做得很好。”她最终说，“分工很合理。”

周清言似乎松了口气：“那放学后...”

“我不会去图书馆。”许阮夏打断她，“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便利店对面的咖啡店等我。我十点下班。”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妥协——在一个公共场所，有明确的时间限制，随时可以离开。

周清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

晚上九点五十分，许阮夏走出便利店，看见对面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周清言果然坐在那里。她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几本书，但她的目光正望着窗外，像是在出神。

许阮夏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你来了。”周清言回过神，合上电脑，“我给你点了热可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桌上放着两杯饮料，一杯是咖啡，另一杯热可可上还飘着棉花糖。许阮夏看着那杯过于甜腻的饮料，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就是周清言理解的“对她好”，一种近乎刻板印象的关怀。

“我不喜欢甜食。”她实话实说，但还是在对面坐下了。

周清言愣了一下：“抱歉，我...”

“没关系。”许阮夏打断她，“我们直接谈课题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们高效地讨论了分工细节。周清言没有再试图触及任何私人话题，全程保持着专业的距离。许阮夏惊讶地发现，当周清言不扮演“拯救者”角色时，其实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思路清晰，懂得倾听，能够快速理解并补充她的想法。

“那就这样定了。”讨论结束时，周清言说，“第一部分由我来做，第二部分交给你。下周六我们再碰一次，整合内容。”

许阮夏点头，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周清言叫住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算是资料打印的费用。”

许阮夏皱眉：“什么费用？”

“我用了学校的打印机和纸张，”周清言说得很自然，“虽然不多，但应该有你的一份。”

许阮夏盯着那个纸袋，她知道里面装的不会是几张钞票那么简单。周清言在找一个不会伤害她自尊的理由，给她一些实际帮助。这种小心翼翼的体贴，比她之前直白的“我能帮你”更让人难受。

“周清言。”许阮夏没有接那个纸袋，“你对我只有一点好感就够了，因为很快你就会讨厌我。”

周清言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女孩。”许阮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自私、多疑、情绪不稳定，我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崩溃，会说出伤人的话然后自己躲起来。我会让你觉得累，觉得不值得。”

她看着周清言的眼睛：“你现在看到的只是表面上的破碎，觉得拼起来会很有成就感。但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我——那个会在深夜痛哭，会无缘无故发脾气，会把所有好意都曲解成恶意的我。”

周清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对不起我不会安慰人，”许阮夏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残酷的清醒，“所以我陪你一起哭吧——这就是我能给出的全部。而你呢？你说你想帮我，那你就带她去看病，带她逃离现在这个让她生病的环境，接受她的情绪直到她重新学会怎么被爱和爱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能做到吗？你根本就做不到。你只是看见她的破碎然后英雄主义爆发，就像八岁的孩子吵着闹着要一只小猫，却根本没有照顾小猫的能力。”

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有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发生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残忍的对话。

周清言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说得对。”

许阮夏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我确实像个吵着要养宠物的小孩。”周清言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往日那种自信的光芒，反而有些茫然，“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角落，看见你手上的茧，看见你眼下的乌青，就觉得‘我要做点什么’。但我没想过‘做点什么’之后呢？我能坚持多久？我真的准备好接受一个人的全部吗？”

她拿起那个纸袋，拆开，里面果然不只是钱——还有一盒创可贴，几支新笔，和一张便利店的充值卡。

“这些东西帮不了你，”周清言自嘲地笑了，“它们只能让我自己感觉好受点，觉得‘看，我在帮忙’。但这根本不是你要的。”

许阮夏感觉喉咙发紧。她准备了一肚子尖锐的话，准备反击周清言可能的辩解，却没想到对方全盘接受了她所有的指控。

“那你还...”她不知该怎么说完这个问题。

“我还想靠近你？”周清言帮她说完了，“因为即使知道自己可能做不到，即使知道可能会搞砸，我还是想试试。”

“为什么？”许阮夏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清言思考了很久，久到许阮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是破碎的。”她最终说，“只是我的破碎被包裹在丝绸和钻石里，看起来光鲜亮丽。但破碎就是破碎，无论在什么样的包装里。”

她顿了顿：“我不指望你能马上相信我，也不要求你向我敞开心扉。但至少，让我们把这个课题好好完成。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我有任何越界的地方，你可以随时喊停。”

许阮夏看着那双此刻异常诚恳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她累了，累于永远保持警惕，累于把每个人都预设成敌人。也许周清言最终会让她失望，也许这段关系会像之前所有关系一样崩溃，但至少此刻，她想稍微休息一下。

“热可可，”她指了指那杯饮料，“太甜了，我喝不完。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分着喝。”

这是一个微小的让步，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周清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招手叫服务员再加一个杯子。

窗外，夜色已深。两个女孩分喝着一杯过于甜腻的热可可，谁也没有再说话。桌上摊开的课题资料被灯光照得发白，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某种密码，记录着她们试图建立联系的笨拙尝试。

许阮夏知道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停火，战争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杯甜得发腻的热可可周一早晨，许阮夏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