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语者石碑”并不遥远。离开“魂眠之径”出口后,再向西北方向行进约半个时辰,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它便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那并非仅仅是一块石碑,更像是一座由整块巨大的、泛着深蓝色光泽的玄冰雕刻而成的方尖碑。碑高约五丈,基座宽厚,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层层叠叠、复杂精密的纹路和符号。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用于引导和储存冰寒能量的法阵回路。此刻,大部分纹路都黯淡无光,只有少数几条核心脉络,在永冻荒原暗淡的天光下,隐隐流淌着微弱的冰蓝色光华,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石碑周围百丈内,冰雪似乎都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规整,形成一圈圈同心圆般的纹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场梳理过。空气也格外凝滞,寒风至此自动分流绕行,形成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区域。
苏昌河和苏暮雨在石碑百丈外停下脚步,谨慎观察。灰色烙印和青炎之力都传来清晰的感应——这座石碑散发着强大而稳定的冰系法则波动,与“墟气”的腐朽衰败截然不同,是一种纯净、古老、带着守护意味的严寒。同时,石碑基座处,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怀中玉坠及“种子”印记同源的气息。
“是净莲和青霖留下的。”苏暮雨轻声道,语气肯定,“石碑的法阵,在持续梳理和稳定这片区域的冰寒能量,抵消一部分‘墟气’的扩散。它……在守护。”
苏昌河点头:“难怪戈逻将这里标记为相对安全的庇护点。石碑的力量场压制了‘墟气’,也驱离了那些依靠‘墟气’和负面能量存在的怪物。”他目光扫过石碑基座周围,那里散落着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残迹和简易的避风冰垒,显然是过往霜民或极少数能抵达此地的外来者留下的临时营地痕迹。
两人小心地靠近石碑。越是接近,那股纯净的冰寒法则波动就越清晰,但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沉静的效果。灵魂层面因“归墟”环境而产生的隐约不适感,在此处大为缓解。
苏昌河将手掌轻轻贴在石碑冰冷的表面。灰色烙印与石碑内的冰系法则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但并不强烈。他更多的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仿佛这石碑中残留着一道极其古老而威严的意念,在默默评估着触摸者的本质。
苏暮雨也做了同样的事。当她的手掌触及石碑时,异变发生了!
她怀中的玉坠猛地一震,散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晕!与此同时,石碑基座处那丝微弱的气息骤然活跃起来,顺着石碑内部的法阵脉络向上流动,最终汇聚到苏暮雨手掌接触的位置!
嗡——
石碑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中,有一部分骤然亮起!并非冰蓝色,而是与玉坠同源的、温润的暖白色光芒!这些光芒迅速勾勒出几行清晰的文字——并非霜民的古老语言,而是苏昌河他们能读懂的、更接近当代的通用语!
“……后来者,若见此文,证明汝身怀‘冰莲之契’(玉坠)或‘青霖之息’(传承),且心怀善意,非为‘墟’之爪牙……”
文字的开篇,语气肃穆而苍凉。
“……此碑乃吾(净莲)与青霖,于封印‘墟眼’核心前,联手铸就。铭刻‘霜语静心阵’,可梳理地脉寒流,压制‘墟气’扩散,庇护一方。亦为指引……”
“……吾二人深入‘墟眼’,所为者二:一曰重固‘两仪封界’之核心,阻‘墟’之本源渗出;二曰探查远古‘归墟实验场’之遗祸,寻彻底净化或隔绝之法……”
文字在这里停顿了一段,似乎留下空白,供阅读者消化。
苏暮雨和苏昌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果然,净莲和青霖进入“墟眼”核心,不仅仅是为了加固封印!那所谓的“远古归墟实验场”才是关键!
文字继续浮现,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
“……然,探查所得,远超预计。此‘墟眼’非天然形成,乃远古某一疯狂纪元,某位(或某群)触及禁忌之辈,试图以人为手段沟通‘归墟’,窃取‘终结’与‘寂灭’之本源力量,进行某种‘升格’或‘创造’实验所致。实验失败,反噬失控,形成此无法弥合之裂痕,并持续污染此界……”
“……实验场核心遗存大量扭曲、不稳定之‘墟化法则’造物,以及……被囚禁、折磨、最终异化的远古生灵残骸(即霜民所称‘古灵’)。彼等怨念与痛苦,经万载发酵,与‘墟气’深度结合,已成‘墟眼’异动之重要推手……”
“……更棘手者,实验场深处,疑似封存有该远古文明关于‘归墟’研究之核心记录——‘墟典残章’。此物危险至极,既可能蕴含解决‘墟眼’之关键线索,亦可能成为更大灾祸之源。若落入心术不正或无力掌控者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吾与青霖,决议分头行事。青霖以生命本源之力,尝试安抚躁动之‘古灵’,削弱其怨念对封印之冲击;吾则携‘冰莲本源’,深入实验场核心区域,尝试接触‘墟典残章’,辨析其性质,并视情况决定将其封印、摧毁或……有限利用。”
文字再次停顿,这一次,浮现的字迹笔触发生了微妙变化,少了几分净莲一贯的冷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去,凶险莫测,归期难料。青霖将‘生命之种’托付霜民长老。吾亦将此生修为精要、对‘终结’与‘冰’之领悟,封存于‘冰莲之契’(玉坠)及此碑核心阵眼之中。若吾二人未归,后世有缘者得之,望善用其力,承吾等未尽之志……”
最后一段文字,笔迹略显急促:
“……切记:欲近‘墟眼’核心,需先经‘寒髓矿洞’。洞位于此碑西北三十里冰裂峡谷之下,内有远古开采‘寒髓晶’之遗迹,亦为‘墟气’渗漏较重之区域,滋生诸多‘墟化’冰系精怪及扭曲陷阱。然,此亦为避开正面‘归寂风暴’最猛烈区、相对可达之路径。洞深处,有一处霜民先祖所设之‘古祭坛’,以特殊冰晶与兽骨构建,需以纯净冰系或生命系能量激活,可短暂开辟通往‘墟眼’外围之相对稳定通道……”
“……通道开启仅能维持十息,且会引发强烈能量波动,可能惊动‘墟眼’守卫及‘古灵’。慎之!慎之!”
所有文字到此全部浮现完毕,暖白色的光芒缓缓黯淡,最终恢复成石碑原本的冰蓝色微光。那些浮现的文字也仿佛沉入了冰层之下,消失不见。
石碑前,一片寂静。
信息量太大了。远古的禁忌实验场、失控的“墟眼”、被折磨异化的“古灵”、危险的“墟典残章”、净莲与青霖的分头行动与最终去向……以及,那条通往核心的隐秘路径——“寒髓矿洞”和其中的“古祭坛”。
苏暮雨缓缓收回手掌,玉坠的光芒也渐渐平息。她脸上带着震撼与忧色:“原来如此……‘墟眼’竟是人为灾难的遗祸。那些‘古灵’……曾是远古生灵,被无辜卷入,折磨至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有对远古疯狂实验的愤怒,也有对那些“古灵”无尽痛苦的悲悯。
苏昌河眉头紧锁,消化着这些信息。“净莲的目标是‘墟典残章’……那东西……”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或许与自己身上的灰色烙印有着某种潜在的联系。远古文明试图窃取“终结”与“寂灭”本源力量……而灰色烙印,恰恰代表着一种“秩序内的终结”。
“种子”指引的方向,与石碑提示的“寒髓矿洞”路径完全吻合。显然,“种子”中不仅包含了青霖的期望,很可能也烙印着净莲的部分意志和线索指向。
“我们需要去‘寒髓矿洞’。”苏昌河沉声道,“不仅仅是为了通过,也许在那里,能找到更多关于净莲去向,以及‘墟典残章’的线索。”他看向苏暮雨,“但那里会更危险,戈逻的简易地图上,对矿洞内部几乎没有标注,只有‘极度危险’的警告。”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空气让她冷静下来。她迎上苏昌河的目光:“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探查真相,也是为了……完成青霖大人和净莲前辈未尽之事。”她握紧了胸前的玉坠,“而且,我们不是孤身一人。我们有彼此的传承,有彼此。”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悲悯与决绝的火焰,心中某处微微一软。他想起了净莲石壁文字中的无奈与关切,想起了刚才在“魂眠之径”她为他疗伤时指尖的轻颤。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覆上她握着玉坠的手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和那枚温润的玉莲。
“是,我们有彼此。”他低声重复,声音在石碑寂静的力量场中格外清晰,“所以,无论‘寒髓矿洞’里有什么,无论‘墟眼’核心藏着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苏暮雨身体微微一震,抬眸望向他。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承诺。她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茧的粗糙,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稳如山的坚定。
这一次,她没有羞涩地移开视线,而是任由自己的目光与他的交汇。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她此刻愿意去相信和理解的情感。
冰原的风在石碑百丈外呼啸,却吹不进这片被古老法阵守护的寂静之地。时间仿佛在此刻凝结,唯有两人交叠的手掌和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是真实的。
良久,苏暮雨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反手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指尖相扣,一个微小却无比亲昵的动作。
“嗯,一起。”她轻声回应,嘴角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苏昌河感觉心脏仿佛被那抹极淡的笑意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胸腔弥漫开来。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先在此处休整。石碑的力量场有助于恢复,也能遮掩我们的气息。”苏昌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语调,但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我们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再前往‘寒髓矿洞’。”
“好。”苏暮雨点头。
两人在石碑基座旁找了一处背风的冰垒残迹,简单清理后,便背靠石碑坐下。依旧保持着手指相扣的姿势,仿佛这已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苏昌河闭目调息,灰色烙印与石碑散发的纯净冰寒法则隐隐呼应,加速着力量的恢复。苏暮雨也运转青炎,玉坠的微暖与石碑的冰寒形成奇妙的平衡,滋养着她的灵魂与身体。
寂静中,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变得清晰可闻。握着的手,成为连接两个独立个体的温暖纽带,传递着无声的陪伴与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暮雨。”
“嗯?”苏暮雨睁开眼。
“如果……我是说如果,”苏昌河没有睁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在‘寒髓矿洞’或‘墟眼’核心,我们面临类似净莲和青霖那样的抉择……我是说,需要有人去承担最危险的部分……”
“没有如果。”苏暮雨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却斩钉截铁,“我们不会分开行动。要进一起进,要退一起退。”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想学净莲前辈独自承担,我不会答应。就像……你也不会允许我像青霖大人那样,独自去安抚‘古灵’,对吗?”
苏昌河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向她。她正认真地看着他,眼眸清澈而坚定,映着石碑冰蓝色的微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却让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柔和了些许。“对。”他说,“我不会允许。”
他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这份承诺烙入彼此的血肉与灵魂。
“所以,没有如果。我们一起。”
“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在此刻的冰原石碑下,却重逾千钧。
休整持续了约两个时辰。当两人再次睁开眼时,精气神都已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因为石碑力量场的滋养和对前路的明确,心境比之前更加澄澈坚定。
松开彼此的手(动作都有些微不可察的迟缓),站起身。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默的“霜语者石碑”,对着这座承载着前人守护意志与悲壮抉择的遗迹,微微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面向西北。
冰裂峡谷,“寒髓矿洞”,就在那个方向。
等待他们的,将是比“魂眠之径”更加诡异危险的远古矿道,被“墟气”扭曲的冰系精怪,以及那可能隐藏着净莲最终去向线索的“古祭坛”。
但此刻,他们心中已无迷茫与畏惧。
因为这一次,他们清楚地知道为何而战,也知道身边之人,将与自己并肩,直至最后。
永冻荒原的风雪,依旧在远方咆哮。而他们的脚步,坚定地迈向那片更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