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寂冰之碗”的冰谷,沿着戈逻指引的路线向西北行进。永冻荒原的风似乎永无止息,穿透衣物,刺痛肌肤。脚下的冰层并非全然平整,时常隐藏着被积雪覆盖的裂隙,需要小心翼翼地探路。
两人并肩而行,距离比平时更近了些。经历了“归寂风暴”中的生死挣扎,某种无形的羁绊似乎变得更加紧密。苏暮雨偶尔会侧目看向苏昌河——他眉头微蹙,灰色烙印全力运转,感知着前方能量流动与地形变化,专注的侧脸在冰原黯淡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但他的手掌,刚才在风暴中死死抓住她的那只手,此刻似乎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小心,前方三十丈,冰层下有空洞。”苏昌河突然开口,伸手虚拦了一下。
苏暮雨立刻停步,青炎在足底轻轻一触,感知反馈回来——冰层下方确实有不正常的空腔回音,可能是古老的冰隙或是被掩埋的坑道。
“绕过去?”她问。
“往左,贴着那座冰丘走。”苏昌河点头,目光扫过她的脸,顿了顿,“你脸色还是不太好,灵魂层面的冲击还没完全平复?”
“无碍。”苏暮雨微微摇头,但指尖不自觉轻触了一下太阳穴——那里仍有些隐隐作痛,“青炎有自愈之效,再调息一段时间就好。倒是你……刚才风暴里,你承受了大部分的灵魂冲击。”
她记得很清楚。在那片灵魂哀嚎的洪流中,是苏昌河将她护在身后,灰色烙印形成的第一道屏障几乎承受了所有正面冲击。若非如此,她的灵魂损伤会更重。
苏昌河沉默了一下,才道:“灰色烙印对这类‘终结’‘归寂’类的意念侵蚀,抗性更强。”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苏暮雨分明看到,他额角有一道极浅的、正在缓慢愈合的暗痕,那是灵魂冲击留下的印记。
她没再多言,只是将一丝更精纯的生命能量,通过并肩行走时微微摆动的袖袍,悄然传递过去。
苏昌河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拒绝。那股温和的生命力如清泉渗入干涸的土壤,抚慰着灵魂深处隐隐的刺痛。他侧目看向她,苏暮雨正专注地看着前方地面,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
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脚下冰屑的沙沙声。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规模更大的建筑遗迹。与之前在冰谷中看到的模糊轮廓不同,这里的遗迹大半露出冰面,形成一片由巨石、巨骨和某种黑色木材构成的废墟群落。废墟被厚实的冰层包裹,如同被封存在时光琥珀中的远古巨兽骸骨。
“就是这里了,戈逻说的临时庇护点。”苏昌河停下脚步,灰色烙印仔细探查,“没有明显的生命气息,但能量流动有些异常……冰层深处,有微弱的能量残留波动,似乎……与青霖的力量有些相似,但更古老、更沉寂。”
苏暮雨也感知到了。她体内的青炎,在接近这片废墟时,自发地微微摇曳,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废墟入口已被冰封,但侧面有一道裂缝,勉强可容一人通过。苏昌河先进入探查,确认安全后才示意苏暮雨跟上。
裂缝内部是一条狭窄的冰道,两侧是被冰封的壁画和刻痕。壁画的风格粗犷古朴,描绘着霜民先祖的生活场景:祭祀巨大的冰晶、狩猎冰原巨兽、以及……跪拜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浑身笼罩在冰雪光晕中,一个周身缠绕着翠绿藤蔓与柔光。
“冰歌者与绿源之母……”苏暮雨轻声道,指尖轻触冰封的壁画。当她触碰到那个翠绿身影时,青炎自主地亮起微光,壁画上对应的区域,冰层竟微微融化了一丝,露出下面更清晰的线条——那是一个温柔微笑的女子侧影,长发如藤蔓垂落。
苏昌河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他触碰旁边那个冰雪身影的壁画,灰色烙印流转,却没有任何反应。
冰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半坍塌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早已熄灭的祭坛,祭坛上散落着一些早已化为顽石的贡品。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后方,矗立着两尊被冰封的雕像!
一尊是高大挺拔的男性形象,身披冰晶铠甲,面容威严冷峻,手掌虚托,仿佛曾经托举着某种事物(可能是冰焰或法器)。另一尊是温婉的女性形象,长裙如藤蔓卷曲,双手交叠胸前,掌心向上,似有绿意与光点曾从中流淌。
两尊雕像并肩而立,虽然被冰封,却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和谐——冰的冷冽与木的生机,在此处并非对立,而是交融。
“这是……净莲与青霖?”苏暮雨走到女性雕像前,仰头望着那张被冰模糊却依然美丽的容颜。青炎在她体内轻轻脉动,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悲伤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苏昌河站在男性雕像旁,凝视着那张脸。净莲……当年与青霖并肩封印“墟眼”的强者。他留下的“种子”选择了自己,那么净莲呢?他的传承又在何处?为何霜民称他为“冰歌者”?
大厅的一侧,有通往更深处通道的痕迹,但已被坍塌的巨石和厚冰封死。另一侧,则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小侧室。
两人走向侧室。侧室的门早已朽坏,内部空间不大,像是一间静修室。石床上铺着厚厚的、早已冻结成板的兽皮,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最特别的是,石桌上竟然还放着一套冰雕的茶具,杯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早已冻成晶体的深绿色痕迹。
而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壁画,而是真正的文字!用的是某种古老的通用语变体,苏昌河勉强能辨认出六七成。
“……吾与青霖,驻守此‘守望前哨’已三载。‘墟眼’异动渐频,封印之力消耗日增。今日又一场‘归寂风暴’席卷,虽不及百年一遇之‘大潮’,亦撼动根基。青霖以本源生机加固东侧裂痕,损耗甚巨,归来时面色苍白,吾心甚忧……”
“……霜民遣使来报,‘古灵’怨念躁动加剧,恐有被‘墟气’彻底侵蚀之险。青霖欲往‘魂眠冰冢’安抚,吾阻之。彼处已近‘墟眼’辐射核心,太过凶险。然青霖言:‘彼等亦曾为此界生灵,受此无尽折磨,吾心不忍。且若古灵尽数堕化,封印将再弱三分。’吾知她说得对,但仍……”
“……今日与青霖论道。吾言:‘终结为万物必然,强求留存,反增其苦。’青霖驳曰:‘终结自有其时,未至其时强行剥夺,乃为暴戾。吾等所求,非永生不死,乃各安其时,各得其所。’吾默然。她之道,与吾截然不同,然并肩而行至今,竟不觉矛盾,反觉……互补?奇也……”
“……青霖以冰原星苔为主料,辅以三味珍稀草药,制成‘暖魄茶’。滋味清苦回甘,饮之魂体温润,能稍抗‘墟气’侵蚀。她笑言:‘莲师兄终日冷着脸,该多喝些暖暖心。’吾……吾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觉……石室似乎不那么冷了……”
文字到这里,突然中断了一大段。后面再出现的字迹,显得急促而沉重:
“……‘墟眼’核心异变!封印核心处出现未知裂隙!有‘墟’之本源物质渗出!青霖探查后断定,此非自然侵蚀,乃远古遗留之‘实验残迹’被激活!该死!那些远古的疯子究竟在此地做了什么?!”
“……必须进入‘墟眼’核心区域,重新稳固封印,并尝试净化或隔绝那‘实验残迹’。然此去……九死一生。青霖已将部分本源与记忆封入‘生命之种’,托付于最信任的霜民长老,嘱其若吾等未归,待时机至,将‘种子’送予有缘、有心、且有能担此责之人……”
“……行前夜,青霖坐于此石凳,饮尽最后一杯暖魄茶。她问吾:‘莲师兄,可曾后悔来此?’吾答:‘不曾。’她又问:‘若有来世,可愿再并肩?’吾……吾终是未能答。她笑了,说:‘我知你答案。’……吾不知她知什么。吾只知……若真有来世……”
字迹在此处,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笔画深深刻入石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石室内一片寂静。
苏暮雨怔怔地看着那些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她能想象,当年那位温柔而坚定的女子,在此处泡茶、疗伤、与性格冷峻的同伴论道,最后毅然走向绝地的情景。青霖……她的传承之源,原来是这样一个鲜活、慈悲而又勇敢的人。
苏昌河也沉默良久。净莲的文字,冷静克制,却在不经意处流露出极深的关切与……或许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情感。那种冰与木、终结与生机、冷峻与温柔之间的羁绊,超越了简单的同伴或战友。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那套冰雕茶具上,那杯中深绿色的晶体,是否就是当年最后一杯“暖魄茶”的残留?
就在这时,苏暮雨忽然轻“咦”一声,走到石床边。她拨开冻结的兽皮,在石床靠墙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件被冰封的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由某种白色暖玉雕成的莲花坠子。莲花半开,形态优雅,玉质温润,即使在冰封中,也隐隐透出一股暖意。玉坠的链子已经断裂,显然曾被精心佩戴过。
苏昌河走过来,看到那玉莲坠子,瞳孔微微一缩。灰色烙印传来清晰的感应——这玉坠上,残留着一丝极其精纯、内敛的冰系本源气息,与净莲雕像同源!而且,这气息中,还缠绕着一缕极淡极淡、几乎消散的……青霖的生命气息。仿佛这玉坠曾被它的主人长期佩戴,也时常被另一人的力量温养触碰。
这或许是净莲的随身之物?为何会遗落在此?是匆忙离开时掉落,还是……故意留下?
苏暮雨轻轻拂去玉坠上的冰屑。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玉莲时,青炎微微一亮,玉莲中心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翠绿光点,一闪而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这玉坠……”苏暮雨轻声开口。
“或许是他们留给后来者的……另一件信物。”苏昌河低声道,伸出手。苏暮雨将玉坠轻轻放在他掌心。
玉坠入手温润,那丝暖意并非物理上的温度,而是直达灵魂的温和抚慰。苏昌河能感觉到,灰色烙印对这玉坠的气息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有种奇特的“熟悉感”。而“种子”印记也微微发热,与玉坠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将玉坠递给苏暮雨:“你拿着吧。你继承青霖之力,这玉坠对你或许更有用。”
苏暮雨却没有立刻接过。她看着苏昌河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这冰封石室的微光。
“昌河,”她忽然很轻地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苏昌河”,“净莲与青霖……他们之间……”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石壁上的字迹,又落回手中的玉莲坠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大道同行,生死相托。或许……不止于此。”
他抬起头,看向她:“我们如今,也在走他们走过的路。”
这句话很平静,却让苏暮雨的心轻轻一颤。她接过玉坠,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与温热交织。
她将玉坠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丝微弱的暖意和残留的气息,仿佛跨越漫长时光,触碰到了那段被冰封的往事,也触碰到了此刻身边之人同样深沉而内敛的某种情感。
“我们会走出不同的结局。”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昌河看着她,冰原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却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那是青炎,也是她骨子里的执着与生机。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去她发梢凝结的一粒冰晶。动作自然而迅速,一触即分。
“冰晶。”他简短地解释,收回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微凉触感。
苏暮雨怔了怔,耳根微微发热,好在冰原寒冷,看不分明。她低低“嗯”了一声,将玉坠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温润的暖意透过衣物,熨帖在心口。
“在此调息,恢复状态。”苏昌河转身走向石室中央,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运功,“一个时辰后出发。按照戈逻的路线,接下来的一段路,可能会经过‘古灵’躁动区域,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好。”苏暮雨在他对面坐下,也闭目调息。青炎在体内流转,与怀中玉坠的微暖气息隐隐交融,灵魂层面的最后一丝隐痛渐渐平复。
石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均匀轻缓的呼吸声。外面永冻荒原的风声隐约传来,却仿佛被这间小小的、承载着往昔时光的石室隔绝在外。
苏昌河运转功法,心神却并非完全沉静。石壁上的字迹,玉坠的暖意,还有刚才拂去她发梢冰晶时那一瞬间的心绪波动……这些杂乱的信息与感受,在他冷静的心湖中投下细微的涟漪。
大道同行,生死相托。
他从未仔细思考过与苏暮雨之间,除了同伴、盟友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一路行来,危机四伏,不容分心。但在此刻,在这冰封着另一段深刻羁绊遗迹的地方,某些被忽略的、潜藏的东西,似乎悄然浮出水面。
他想起风暴中死死抓住她的手,想起她传递过来的生命力,想起她总是坚定地站在他身侧,青炎照亮前路也守护后方。
或许,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两人同时睁眼,精气神都已恢复至八九成。苏昌河眼中神光湛然,苏暮雨周身青炎流转也愈发圆融。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室,将那段冰封的往昔记在心中,然后毅然转身,走入冰原的风中。
前路依旧险恶,但手握玉坠的苏暮雨,与灰色烙印微微发亮的苏昌河,脚步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他们带着前人的遗志,也带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正在悄然生长的东西,走向那片被称为“大墟之眼”的未知绝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这片遗迹数十里外的另一处冰裂峡谷中,莲宗的白炀与渊探会的黯瞳,正从风暴的余波中挣扎出来,并且……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永冻荒原的棋局上,棋子正在重新汇聚。
而冰封的往昔,终将在今人的抉择与行动中,被赋予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