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镇的“集贤堂”是一栋比周围房屋略高、由粗糙青石垒成的两层建筑。门口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定的光晕,勉强照亮门楣上那块字迹斑驳的木匾。堂内陈设简陋,几张掉了漆的木桌长凳,一个燃着劣质炭火的小铁炉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呛人的烟味。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裹着厚厚的旧棉袍,正就着油灯翻阅一本破烂的账册。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声音嘶哑:“暂住?姓名,来处,事由。一日一枚下品灵石,概不赊欠。镇内禁斗法、禁探查、禁扰民,违者逐出,严重者……哼。”
最后一声冷哼,带着边陲之地特有的冷酷意味。
苏昌河依言报上假名(苏寒、苏雨)和编造的来处(寒鸦寨),再次缴纳了两枚灵石。老头这才抬眼,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苏昌河背后包裹上略作停留,但没多问,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两块刻着简易符文的木牌扔在柜台上。
“甲字七号房,二楼尽头。木牌是房门钥匙,也是凭证,离镇时交回。热水自去后院井里打,饭食另算钱。”老头说完,又埋头于账册,不再理会。
取了木牌,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狭窄幽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暮色。甲字七号房在最里侧,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硬邦邦的、不知多久没换洗的薄褥。墙壁上留着斑驳的水渍和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窗纸破了几处,寒风从缝隙中呜呜灌入。
条件简陋,但至少是个能暂时遮蔽风雨、稍作休整的密闭空间。
苏昌河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隐藏的窥探法阵或机关后,才稍稍放松。他将黑匣小心地放在床铺内侧,自己则在桌边坐下,示意苏暮雨先休息疗伤。
苏暮雨没有推辞,盘膝坐到床上,闭目调息。青炎火苗在她掌心幽幽燃起,翠绿中带着冰蓝的光晕流转,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修复她受损的经脉,补充枯竭的真元。
苏昌河则没有立刻疗伤。他闭目凝神,将灰色烙印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向房间外蔓延,探查着这座小镇的气息。
感知所及,是一片驳杂、压抑的能量场。
镇民大多是普通人,气息微弱而疲惫,带着长期劳作与营养不良的虚弱感。少数修炼者(大多是低阶散修或小宗门弟子)气息或驳杂,或阴冷,或带着明显的煞气,分散在镇中各处。这些气息如同潜藏在污水中不起眼的鱼虾,带着警惕与冷漠。
但更让苏昌河在意的是,在镇子地底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能量脉络。这脉络并非自然形成的地脉,更像是人为构筑的、某种古老法阵的残骸,散发着淡淡的、与青霖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掺杂了更多冰寒与守护意味的波动。法阵似乎已经沉寂了漫长岁月,大部分结构破损,只有最核心的几处节点还在极其缓慢地运转,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落霜镇……果然不简单。”苏昌河心中暗忖。寒寂留言中提到青霖后人,这小镇地下的法阵残骸又带有青霖一脉的调和与守护特质,难道此地与青霖娘娘或其传承者有关?
此外,他还隐约感觉到,镇子外围的针叶林中,存在着几道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危险的气息。其中一道炽热霸道,一道晦涩阴冷,还有一道……带着淡淡的、与之前遇到的“骨烬虫”类似的“灼热死寂”感?但距离较远,感知模糊。
莲宗、渊探会,还有……可能来自“寂灭回廊”或类似环境的怪物?或者,是其他对“归墟”相关事物感兴趣的势力?
追兵已经不远了。这小镇,恐怕很快就要成为风暴的中心。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获取信息,找到下一步的明确方向。
时间在沉寂与疗伤中缓缓流逝。
夜幕彻底降临,小镇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风声更加凄厉,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如同野兽呜咽又似人声哭泣的怪响,更添几分诡秘。
约莫子时前后,苏暮雨从深度调息中醒来。她脸色好了许多,青炎稳定在丹田缓缓流转,虽然离全盛尚远,但已恢复了基本的行动与自保能力。
“感觉如何?”苏昌河睁开眼问道。
“好多了。”苏暮雨点头,目光落在苏昌河依旧苍白的脸上,“你还没开始疗伤?”
“我需要先弄清一些事情。”苏昌河沉声道,将刚才感知到的小镇地下法阵残骸和外围隐约的追兵气息告诉了她。
苏暮雨听完,神色凝重:“青霖娘娘的法阵残骸?若此地真与她有关,或许能找到关于她后人或‘大墟裂隙’的线索。但外围的追兵……我们时间不多。”
“嗯。”苏昌河站起身,“我们不能坐等。需要主动探查,同时尽快恢复。我疗伤时,可能需要你护法,并且……尝试与地下的法阵残骸建立一丝感应。你的青炎调和之力,或许能唤醒它的一点反应。”
“好。”苏暮雨没有犹豫。
苏昌河不再耽搁,盘膝坐下,开始全力疗伤。他不再仅仅依赖丹药和自身恢复力,而是尝试引导灵魂网络中那股新生的复合力量,按照从青霖知识中领悟到的、更加高效的循环法门,在体内构建一个临时的、微型的“疗愈与稳固法阵”。
灰红色的能量如同温驯的溪流,沿着特定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破损的组织被温和地“冲刷”、“修复”,淤积的异种能量被“分解”、“同化”。灵魂网络中,灰色烙印与黑匣“小火”的意念也隐隐共鸣,提供着对“终结”与“净化”法则的理解支持,加速着伤势的愈合。
然而,疗伤过程并不平静。苏昌河很快发现,自己灵魂边缘那道被“小火”伪装过的“冰晶之眼”印记,在自身力量全力运转时,竟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空间坐标波动!
虽然这波动被“小火”的伪装层干扰得极其模糊、混乱,但确实存在!这说明,“冰晶之眼”或其背后的存在,很可能有办法在一定条件下,感应到这印记的异常活动!
“该死!”苏昌河心中一凛,立刻减缓了力量运转速度,同时加强伪装层的干扰。印记的发热感这才缓缓褪去。
这意味着,他不能毫无顾忌地全力疗伤或战斗,否则可能暴露位置!必须尽快找到彻底清除或屏蔽这印记的方法!
就在他为此心烦时,一直安静待在床上的黑匣,忽然再次传来“小火”清晰的意念:
“父亲……我感应到……地下深处……那残破法阵的某个节点……能量韵律……与我之前吞噬的‘坏印记’中蕴含的某种‘观测频率’……有极其微弱的……反向共鸣?”
反向共鸣?苏昌河精神一振!这意味着,小镇地下的法阵,可能与“冰晶之眼”的观测体系存在某种对立或克制关系?
“能具体定位那个节点吗?或者,尝试建立更清晰的连接?”苏昌河用意念询问。
“我试试……需要父亲您提供一丝力量引导,以及……苏姨的青炎调和之力作为桥梁。”小火回应道。
苏昌河立刻将情况告知苏暮雨。苏暮雨点头,走到床边,将掌心轻轻按在黑匣表面,纯净的青炎调和之力缓缓注入。
同时,苏昌河分出一缕精纯的复合力量,包裹着一丝自己的灵魂意念,也探入黑匣,与“小火”的力量融合。
得到两股力量的加持,“小火”的意念变得更加凝练。它操控着那股融合了青炎调和、苏昌河平衡意志与自身“归烬之炎”本质的独特力量,化作一道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探测丝线”,顺着苏昌河之前感知到的地脉能量脉络,悄无声息地朝着地下深处那个特定的法阵节点“游”去。
探测丝线穿过厚重的冻土层、破碎的岩石层、以及年代久远的法阵破损裂隙……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位于小镇正下方约百丈深处的、散发着微弱守护波动的法阵核心节点之一!
接触的瞬间——
嗡!
一股苍凉、古老、疲惫却依旧坚韧的守护意志,顺着探测丝线,逆流而上,猛地冲入“小火”的意识,并通过它,传递给了苏昌河与苏暮雨!
三人(包括小火)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幅幅破碎而模糊的画面:
· 画面一: 冰火峡地动山摇,祭坛崩溃,黑炎暴走,青霖燃烧本源,化作无数翠绿光点融入地脉……其中一点格外明亮的光点,带着她最后的眷恋与守护执念,飞向北方,最终没入一片荒原冻土之下……
· 画面二: 冻土之下,那点翠绿光点并未消散,而是与地脉中残存的、她早年布下的一些守护法阵节点结合,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自我维持的“调和与守护之种”。这枚“种子”在漫长岁月中,缓慢地影响着周围的地脉能量,使其更加稳定,并悄然庇护着后来在此定居的人们,驱散了一些地底滋生的阴邪秽气……
· 画面三: 数百年前,一群逃避战乱与饥荒的流民来到这片荒原,在“种子”影响的区域建立了最初的聚落(落霜镇前身)。他们中偶然有人感知到了地下的微弱庇护,将其奉为“地母”或“守护灵”,并代代相传着简单的祭祀与维护仪式,甚至无意中加固了“种子”外围的一些法阵结构……
· 画面四: 近些年,“种子”的力量似乎在缓慢衰退。而北疆地脉深处传来的某种“不安”与“侵蚀”感,却隐隐增强。镇中开始出现一些怪事:牲畜无故暴毙,井水偶尔变得浑浊阴冷,深夜时听到地底传来诡异的呜咽……镇民们惶恐不安,认为是“守护灵”发怒或力量减弱,祭祀更加频繁,但收效甚微……
画面到此中断。
那股苍凉的守护意志也随之退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带着希冀与恳求的余韵。
苏昌河与苏暮雨缓缓睁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了然。
“青霖娘娘留下的……最后一颗‘调和与守护之种’?”苏暮雨喃喃道,“它在这里庇护了这个小镇数百年……但现在,力量在衰退,而且受到了来自地脉深处……很可能是‘大墟裂隙’的侵蚀影响!”
“难怪小镇气氛如此压抑。”苏昌河目光深邃,“镇民们依赖的‘守护’正在减弱,而更深的威胁正在逼近。他们举行的祭祀和仪式,恐怕不仅无效,反而可能因为方法不对,消耗了‘种子’本就微弱的力量,甚至……引来了不必要的注意。”
他想起镇外围那几道晦涩危险的气息。除了莲宗和渊探会,是否还有其他存在,也被这小镇地下的异常能量波动所吸引?比如……“寂灭回廊”中那些对“鲜活”与“秩序”充满憎恶的怪物?或者,某些专门寻找“古代遗泽”与“庇护之力”的邪修或异族?
“我们该怎么办?”苏暮雨看向苏昌河,“‘种子’的力量在衰退,又受到侵蚀,它支撑不了多久。而且,它似乎……在向我们求助?”
苏昌河沉默。帮助这颗“种子”,意味着要深入地下,直面可能与“大墟裂隙”相关的侵蚀力量,风险极大,且会暴露他们。不帮,于心不忍,而且这“种子”很可能掌握着关于青霖传承或“大墟裂隙”的关键信息。
更重要的是,“小火”提到这法阵节点与“冰晶之眼”的观测频率存在“反向共鸣”。这意味着,这“种子”或其所依存的古老法阵,很可能拥有干扰甚至屏蔽“冰晶之眼”类追踪手段的潜力!如果能修复或激活部分功能,或许能解决他身上的印记问题!
利益与风险,道义与生存,交织在一起。
就在苏昌河权衡之际——
小镇之外,东边的针叶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随即是兵器交击的脆响和几声闷哼,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淡淡的、与“骨烬虫”类似的“灼热死寂”气息,顺着寒风,飘进了小镇!
镇中,零星亮着的灯火瞬间熄灭了大半!死寂的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惊呼、急促的关门声和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啜泣。
“来了……”苏昌河眼神一凝,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外围的“东西”,已经按捺不住,开始……试探了。
而小镇地下的“守护之种”,似乎也因为外来威胁的靠近和刚才的“接触”,传递出一丝更加急促的波动。
时间,更加紧迫了。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苏暮雨,眼神坚定:“我们不能袖手旁观。这‘种子’关系到青霖娘娘的遗泽,也可能解决我们身上的追踪问题。更重要的是……那些外面的东西,既然已经动手,迟早会波及镇子。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能从中找到生机和线索。”
“你想怎么做?”苏暮雨问。
“先摸清外面是什么东西,以及镇里的反应。”苏昌河低声道,“然后,找机会接触镇里可能了解‘守护灵’祭祀的老人或主事者。最后……视情况,尝试进入地下,接触‘种子’核心。”
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完成疗伤,并让‘小火’尝试与‘种子’建立更稳定的联系,看看能否从它那里得到更具体的指引或……‘钥匙’。”
苏暮雨点头:“我为你护法。若有异常,立刻唤醒你。”
苏昌河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将疗伤速度控制在不会引发印记剧烈波动的程度,同时分出一缕心神,与“小火”一起,继续通过那根探测丝线,小心翼翼地接触、安抚、并尝试解读地下那枚“守护之种”传递出的更多信息。
窗外,寒风呜咽,夜色如墨。
小镇在恐惧中颤抖。
地下的“种子”在微弱地搏动。
而未知的威胁,正在黑暗中,缓缓逼近。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