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蜿蜒的青色溪流继续前行,洞窟的景象逐渐发生变化。那些生机勃勃、美轮美奂的奇异植物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巨大、形态也更加奇诡的青色晶簇。晶簇如同从洞壁和地面生长出的巨大冰凌,却又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和浓郁的生命气息,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光影,仿佛封存着某个瞬间的景象或情感。
空气中的生机依旧澎湃,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时光沉淀下来的沧桑与静谧感。溪流的水声变得更加空灵,叮咚作响,如同古老的编钟被微风轻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了隐隐的水流轰鸣声。绕过一片如同巨大屏风般的青色晶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令苏昌河与苏暮雨瞬间屏住了呼吸。
溪流在这里走到了尽头,从一处高达数十丈的、完全由晶莹剔透的青色水晶构成的断崖上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壮观无比、散发着蒙蒙青辉的瀑布!瀑布注入下方一个巨大无比的、仿佛镶嵌在洞窟底部的圆形“水池”。
但这“水池”绝非寻常!池水并非液态,而是一种粘稠得近乎固态、却又在缓缓流动的、如同融化了亿万年时光与星光的银青色“胶质”!池面平静如镜,不起一丝涟漪,清晰地倒映着洞窟顶部那些垂下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青色晶簇,仿佛将整个星空都纳入了池中。池水深处,无数细碎的光点明明灭灭,如同记忆的碎片、时光的尘埃,在缓缓沉浮、流转。
这就是——时光之池!
仅仅是站在池边,两人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恍惚。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似乎变得模糊而粘稠,仿佛能听到岁月流淌的沙沙声,看到过往光影的碎片在眼前一闪而过。一股强大而玄奥的时光之力,混杂着青炎的生机,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神摇曳。
光芒身影提到的“蜃影兽”并未立刻出现,但池边弥漫的那种寂静与诡异,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心悸。
“往生碑……在池底。”苏暮雨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倒映着星光的诡异池水,眉头紧锁。要潜入这种明显非同寻常的“池水”中,风险难以估量。
苏昌河同样面色凝重。他体内的力量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敏感”。源火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变得更加内敛。青炎印记微微发热,与池水中的生机产生共鸣。而怀中的黑匣……那冰冷死寂的感觉,似乎在接触到池水散发出的、蕴含着时光之力的气息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被“冻结”或“延缓”般的凝滞感?这或许是个好现象,但也说明这池水的力量层次极高。
“我先试试。”苏昌河道,弯下腰,将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银青色的池水表面。
指尖触及池水的瞬间,并没有湿滑或冰冷的感觉,反而像触碰到了一层极其柔韧、带着微微弹性的薄膜。同时,一股奇异的吸力传来,并非物理上的拉扯,而是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或“存在感”吸入那片粘稠的时光之中!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有远古苍茫的大地,有燃烧的白色火焰莲花,有扭曲的漆黑锁链,有悲伤的青色叹息……杂乱无章,却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
苏昌河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指,额头已渗出冷汗。仅仅是触碰,就差点被拉入无尽的时光幻象之中!若是整个人潜入,心智稍不坚定,恐怕瞬间就会迷失,成为“蜃影兽”的食粮,或者永远沉沦在时光碎片里。
“这池水……能侵蚀心神,引动幻象。”苏昌河喘息道,“必须集中全部意志,守住灵台清明。而且,需要……能稳定心神的东西。”
苏暮雨立刻想到“天青源引”。那稀释液蕴含着最纯净的青炎生机,或许能帮助他们抵御池水的侵蚀和幻象干扰?她取出一个小瓶:“用这个!含在口中,以青炎之力化开,护住心脉和灵识!”
苏昌河点头,接过玉瓶,倒出一滴晶莹的青色液体含在舌下。温暖精纯的生机瞬间扩散,如同一层柔和的屏障,护住了他的心神,那些纷乱的幻象碎片带来的冲击立刻减弱了许多。
苏暮雨自己也服下一滴。
“我跟你一起下去。”苏暮雨坚定道,“我的青炎之力与这里同源,或许能提供更好的保护,也能帮你寻找往生碑。”
苏昌河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没有反对。两人如今早已是生死与共,分开行动风险更大。
“抓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松手,记住我们是谁,要做什么。”苏昌河沉声叮嘱。
苏暮雨重重点头,伸手与苏昌河十指紧扣。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同时纵身,跃入了那银青色、倒映着星光的诡异池水之中!
入水的瞬间,并没有被液体包裹的窒息感,反而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而柔韧的薄膜,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失重漂浮的奇异空间。
周围不再是池水,而是无边无际、缓缓旋转流动的银青色“胶质”光流。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碎片般的景象、断续的声音、强烈的情感波动,如同宇宙尘埃般充斥其间,从他们身边掠过,试图钻入他们的意识。
含在口中的“天青源引”持续散发着温暖生机,配合着他们自身坚定的意志,勉强抵御着这种无孔不入的侵蚀。苏暮雨将青炎之力扩展到两人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翠绿光罩,进一步隔绝干扰。
“往下!”苏昌河凭借直觉和对那丝微弱“契约”气息(千机宗烙印)的感应,指引着方向。两人如同在粘稠的蜂蜜中游动,缓缓向着“池底”深处潜去。
越往下,周围的时光碎片越是密集、越是清晰。他们“看”到了古代千机宗工匠在冰原上建立观测前哨的艰辛;“听”到了莲宗信徒在祭坛前吟唱圣歌的虔诚与狂热;“感受”到了黑炎爆发时那毁天灭地的绝望与暴虐……甚至,一些碎片中开始出现他们自己的模糊身影和经历片段,仿佛是他们过往的倒影被截取、重现,试图混淆他们的认知。
“守住本心!那些是假的!”苏昌河低喝,用力握紧苏暮雨的手。苏暮雨也咬紧牙关,眉心印记光芒闪烁,不断提醒自己真实的记忆和目的。
潜行了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在这时光混乱之地,时间感已然失效。
突然,前方旋转的光流中,出现了一片相对“平静”的黑暗区域。黑暗中心,隐约可见一块巨大的、方形的轮廓,静静矗立。
“是碑!”苏暮雨精神一振。
两人加速向那片黑暗区域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那的确是一块高达三丈、宽约一丈的厚重石碑!碑体呈深沉的青黑色,表面布满斑驳的痕迹,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冲刷。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古老晦涩的文字和符号,与千机宗符文和之前见过的古字都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复杂玄奥。
而在石碑的基座周围,那银青色的时光胶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个直径约十丈的球形“真空”地带。这片地带内,光线暗淡,没有流动的时光碎片,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以及……无数道淡淡的、扭曲的、仿佛由烟雾构成的影子,在石碑周围无声地飘荡、盘旋!
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兽形,时而又散开成缕缕青烟。它们散发出冰冷、贪婪、混乱的意念,仿佛由纯粹的负面情绪和破碎的时光执念凝聚而成。当苏昌河与苏暮雨靠近这片“真空”地带边缘时,所有的影子同时“转头”,“看”向了他们!
蜃影兽!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准备战斗!”苏昌河眼神一厉,体内源火之力与青炎印记同时催动,掌心燃起暗红带绿的火焰。苏暮雨也横刃在前,翠绿青炎在刃身流淌。
然而,那些蜃影兽并未立刻扑上来。它们似乎在“观察”,冰冷的意念扫过两人,尤其在苏昌河身上停留更久,仿佛在辨认着什么。片刻之后,一部分蜃影兽发出了无声的、却充满渴望与贪婪的嘶鸣,朝着苏昌河猛扑过来!而另一部分,则对散发着纯粹青炎之力的苏暮雨表现出了明显的忌惮,逡巡不前。
果然!这些怪物对“毁灭阴影”(黑匣气息)和复杂混乱的力量(苏昌河的混合气息)更感兴趣,而对纯粹的生命力量(青炎)有所畏惧!
“暮雨,你掩护,我去读碑!”苏昌河瞬间做出决断。他必须靠近石碑,而苏暮雨的青炎之力能有效牵制部分蜃影兽。
“小心!”苏暮雨点头,娇叱一声,主动迎向那些扑向苏昌河的蜃影兽!翠绿的青炎光刃纵横交错,如同生命之鞭,抽打在烟雾般的影子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逼得它们连连后退、嘶鸣!
苏昌河则趁此机会,身形如电,冲向那块青黑色的往生碑!他掌心凝聚的融合火焰,对那些试图阻拦他的蜃影兽同样有不小的杀伤力,暗红的灼热与翠绿的生机交织,将靠近的影子烧得扭曲溃散。
终于,他冲到了石碑之下。抬头望去,碑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时间紧迫!苏暮雨在外面独战众多蜃影兽,压力巨大,他必须尽快!
苏昌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碑文。得益于之前的经历和对千机宗符文的了解,加上体内那丝“契约”气息的共鸣,他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关键信息。
碑文的开篇,是一段用极其古老庄严的文体写就的“盟约”:
“……维天启元年,黑炎肆虐,北疆倾覆……白焰之主‘净莲’,青炎之母‘青霖’,偕‘千机宗主’玄枢,共立此约:集三宗之力,铸‘禁断黑匣’,锁‘源核’于北冥寒渊;设‘九幽玄冰链’,锢其形;以‘白焰莲台’净其暴戾余烬;以‘青霖秘府’蕴生机调和,缓其吞噬之性……三钥分持,封印乃成,非三宗共议,不得擅启……”
果然是三宗联合封印!白焰莲台(莲宗)、青霖秘府(青炎)、千机宗!而“三钥”就是开启封印的关键!
紧接着,碑文记载了封印完成后,三宗共同设立监测体系,并约定定期会晤于“三力交汇之节点”,检查封印,调和力量,确保平衡。碑文上提到了那个“节点”的名称和大致方位:
“交汇之节点,名曰‘归墟海眼’,位于北冥之极、地脉汇聚、冰火交织、生死轮转之虚无缝隙。其具体路径,刻录于‘三钥’合一之时方显之‘归墟图’中……”
归墟海眼!三力交汇节点!但具体路径需要“三钥合一”才能显现?这意味着,除非集齐莲宗、青炎、千机宗各自保管的“钥匙”,否则无法找到那个地方?
希望似乎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然而,碑文的后半段,笔迹变得潦草而急促,似乎是后来匆匆加上的:
“……然,黑炎‘源核’暴虐远超预估,封印损耗日重……‘白焰’一脉,渐生贪念,欲独掌黑炎之力……‘青霖’娘娘力竭陨落,化‘青霖古墟’以护残存生机与‘调和’之秘……‘千机’宗因封印之责与内部裂隙,日渐式微,监测前哨多废弃……”
“……吾,‘千机’末代宗主‘玄机子’,预感大劫将至,封印将倾……特留此碑于‘时光之池’,以‘时光’之力暂封此段秘辛,以待后世有缘、身怀‘契约’与‘生机’者……”
“……若后世同道至此,切记:真正的‘平衡之匙’,非三宗之‘钥’,而在于‘三力本质之领悟’与‘牺牲奉献之决心’……‘归墟海眼’虽需‘三钥’显图,然其地本身,乃天地造化之奇点,对‘三炎’本质共鸣者,或可产生感应……”
“……另:吾于‘归墟海眼’外围三百里之‘冰火峡’深处,曾暗设一‘共鸣祭坛’,若以‘源核’碎片(或高度共鸣之物)与‘生机引’共同激发,或可短暂模拟‘三力交汇’之微末气息,为接近‘海眼’提供一线指引与庇护……然,此法凶险,极易引动‘源核’异变,慎之!慎之!”
玄机子!千机宗末代宗主!他在冰火峡深处暗设了“共鸣祭坛”?可以模拟三力交汇气息,提供指引?!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籁之音!冰火峡,他们刚从那里逃出来!虽然危险重重,但至少知道地方!而且,他们手上有“源核”(黑匣)和“生机引”(天青源引)!
希望,从未如此刻这般触手可及!
苏昌河心中狂喜,强压住激动,将碑文最后关于“共鸣祭坛”的具体位置和激发方法的晦涩描述牢牢记住。
就在这时,外围传来苏暮雨一声闷哼!只见她被数道格外凝实的蜃影兽缠住,青炎光罩剧烈波动,险象环生!更多的蜃影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拿到了!走!”苏昌河厉喝一声,不再留恋,转身冲出,暗红带绿的火焰双掌齐出,如同两把燃烧的利刃,狠狠劈开挡路的蜃影兽,冲到苏暮雨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朝着来时的方向,全力向上“游”去!
身后,是无数被激怒的、疯狂追击的蜃影兽的无声嘶吼!
两人拼尽全力,在粘稠的时光胶质中挣扎上浮。“天青源引”的药力在快速消耗,心神不断受到幻象和负面情绪的冲击。苏暮雨脸色苍白,青炎之力消耗巨大。苏昌河也感到体内力量翻腾,黑匣在那片寂静的“真空”地带被短暂“冻结”后,此刻似乎因为脱离环境而重新“活跃”起来,冰冷死寂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银青色的光流骤然变得明亮,压力一轻!
“哗啦!”
两人猛地从池水中冲了出来,摔倒在池边坚硬的、布满晶簇的地面上,剧烈喘息,浑身都被那奇异的银青色“胶质”浸透,散发着微光。
回头望去,时光之池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星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潜行与战斗从未发生。只有身上残留的粘腻感和心神深处残留的些许幻象余波,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成……成功了?”苏暮雨喘息着问。
“成功了!”苏昌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找到了线索!冰火峡深处,有千机宗末代宗主暗设的‘共鸣祭坛’,可以模拟三力交汇气息,为我们指引‘归墟海眼’的方向!”
苏暮雨闻言,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喜悦。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突然,整个洞窟,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来自时光之池,而是……来自他们进来的方向!那青色瀑布的上游,溪流的来处!
震耳欲聋的轰鸣、能量碰撞的爆响、以及隐约的、熟悉的怒吼与尖啸,穿透层层晶壁和瀑布的水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有人……在强行突破青霖古墟的入口!而且,似乎已经进来了!战斗的声响,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逼近!
影刃?莲宗?还是两者皆有?
苏昌河与苏暮雨脸色骤变。
刚获得一线希望,追兵却已至!
没有时间休息了!
“走!不能让他们堵在这里!”苏昌河强撑着站起,将苏暮雨拉起,“沿着溪流,往深处走!古墟内部地形复杂,想办法甩开他们!”
两人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残留的时光池水,便再次踏上逃亡之路,沿着溪流,朝着青霖古墟更幽深、更未知的深处,踉跄奔去。
而他们身后,那轰鸣与厮杀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