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断脊岭西侧边缘,地势陡然下降。狂暴的风雪被身后高耸的冰崖阻隔,变得和缓了许多,但寒意依旧刺骨。眼前是一片广袤而古老的寒带针叶林,林木高耸入云,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如鳞,深绿色的针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晶莹的冰挂。林间光线昏暗,积雪深可没膝,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更添几分幽邃。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冰雪和腐殖质混合的冷冽气息。比起断脊岭那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死寂与严寒,这里至少多了一丝“生”的气味,尽管这生机也同样被严冬深深压制着。
苏昌河与苏暮雨踏入林间,立刻感到光线一暗。参天古木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积雪下的地面并不平坦,盘根错节的树根、倒伏的朽木、以及被积雪掩盖的坑洼,都让行进变得困难。
“跟紧我。”苏昌河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状态比离开冰洞时稍好,九转续命散的药力还在持续作用,强行支撑着他的身体,但代价是经脉传来更清晰的灼痛和空虚感,仿佛被过度拉伸后即将断裂的弓弦。他知道,药效一过,反噬将更加猛烈。
苏暮雨紧跟在他身后,同样警惕。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同时留意着苏昌河的状态。她能看出他脚步的虚浮和呼吸的刻意压制,心中忧虑更甚。
两人选择了一条相对好走、沿着一条几乎冻僵的溪流延伸的林间小径。溪流表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隐约可见深色的水流缓慢蠕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中依然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兽踪,甚至连风都似乎被茂密的林木过滤得微不可闻。这种寂静,比起断脊岭风雪呼啸的死寂,更多了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的毛骨悚然。
苏昌河突然停下脚步,举手示意。他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有声音。”他低语。
苏暮雨屏息凝神,也捕捉到了——并非来自身后或两侧,而是来自……前方林深处?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雪地上被拖行的摩擦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类似树枝折断的脆响,但更沉闷。
不是人类行走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改变方向,离开溪流小径,朝着声音来源的侧面迂回靠近。他们借助粗大树干的掩护,如同林间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移动。
声音越来越清晰。拖拽声,喘息声(低沉而粗重,绝非人声),还有……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咀嚼坚硬骨骼的“咔嚓”声。
绕过几棵巨大的云杉,前方的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积雪被搅得一片狼藉,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空地中央,躺着一具庞大的、覆盖着厚厚灰白色长毛的躯体——那是一头成年的北地巨驼鹿,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被折断。而正在“享用”这顿大餐的,是两头体型堪比牛犊、通体覆盖着钢针般黝黑毛发的巨兽。
它们形似放大了数倍的獒犬,但头颅更加硕大狰狞,吻部突出,露出交错森白的利齿,嘴角还滴落着粘稠的血沫和肉屑。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闪烁着残忍而饥饿的光芒。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肩胛处,各有一簇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不规则生长的淡蓝色骨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冰刺狼獒……”苏暮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北地深处罕见的凶兽,群居,力大无穷,皮毛坚韧,尤其肩胛的冰刺蕴含阴寒毒力,被划伤会血流不止,寒气侵体。它们怎么会出现在森林边缘?”
通常,这种凶兽只活跃在更北方、人迹罕至的冰原深处。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异常。
苏昌河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具驼鹿尸体旁,雪地中半掩着的几样东西上——那是几块破碎的灰色布料,以及一柄断成两截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的弧度,与他之前遭遇的影刃杀手所用之刀,极为相似!
影刃的人来过这里,并且与这两头冰刺狼獒发生了冲突?看情形,似乎有人受伤(血迹和碎布),武器也被折断,但狼獒显然也付出了代价——其中一头的前腿似乎有些不便,行动略显蹒跚。
是被他们之前制造的能量涟漪吸引过来的影刃成员,在搜索或撤退途中遭遇了这些凶兽?
没等苏昌河细想,那两头正在进食的冰刺狼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乎同时停下了撕咬的动作,沾满血污的头颅猛地转向苏昌河二人藏身的方向!浑浊的暗黄瞳孔收缩,鼻翼剧烈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被发现了!
冰刺狼獒的嗅觉和听觉显然远超人类,即使苏昌河二人已经极力收敛气息,如此近的距离下,依然没能瞒过这些丛林猎手。
“退!”苏昌河低喝一声,拉着苏暮雨急速后撤!
几乎在他们动作的同时,那头前腿受伤稍轻的冰刺狼獒已经咆哮着扑了过来!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四爪蹬地,积雪飞扬,带着一股腥风,瞬息间就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张开血盆大口,直噬苏昌河后颈!
苏昌河头也不回,听风辨位,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扑,险险避开这致命一扑,同时反手一记掌刀,凝聚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内力,劈向狼獒的侧腹!
“砰!”闷响声中,狼獒身躯微微一晃,厚重的皮毛抵消了大部分力道,但苏昌河掌中蕴含的一丝阴寒内劲却透体而入。狼獒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动作却更加疯狂,利爪横扫,带起凛冽寒风!
苏暮雨此时也已出手,数枚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狼獒的眼睛和口鼻等脆弱部位。狼獒本能地闭眼摆头,银针大多打在它坚韧的眼皮和额骨上,发出叮叮轻响,未能穿透,但也干扰了它的攻势。
另一头腿脚不便的狼獒也低吼着加入了战团,虽然速度稍慢,但堵住了两人的退路。
这两头畜牲配合默契,一前一后,攻势凶猛。苏昌河内力不济,不敢硬拼,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战斗经验周旋,偶尔以巧劲击打关节要害,试图使其失去平衡。苏暮雨则在外围游走,以银针和短刃牵制,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但冰刺狼獒皮糙肉厚,力量惊人,久战之下,苏昌河体力不支的弱点逐渐暴露。一次闪避稍慢,狼獒的利爪擦过他的左臂,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更糟糕的是,伤口处立刻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血流速度明显减缓,伤口边缘迅速凝结出淡蓝色的冰晶,并且寒意顺着伤口向体内蔓延!
是冰刺狼獒爪牙自带的阴寒毒力!
苏昌河闷哼一声,动作顿时一滞。另一头狼獒看准机会,猛地人立而起,巨大的前爪裹挟着腥风,狠狠拍向他的天灵盖!
“小心!”苏暮雨惊骇欲绝,不顾一切地扑上,短刃直刺狼獒的腋下要害!
然而,她的速度终究慢了一线。
眼看苏昌河就要被拍中,千钧一发之际——
苏昌河怀中,那沉寂了许久的暗红宝石,骤然爆发出一股灼热!这一次,并非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或暴烈的能量,而是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凝聚、仿佛带着某种被激怒的“情绪”的热流,瞬间冲入苏昌河受伤的左臂!
嗤——!
仿佛滚油泼雪,左臂伤口处凝结的淡蓝色冰晶和入侵的阴寒毒力,在这股灼热下迅速消融、蒸发!剧痛传来,却也让麻木的手臂恢复了知觉!
与此同时,那股灼热顺着苏昌河的经脉,不受控制地涌向他紧握的右拳!苏昌河福至心灵,不退反进,迎着拍下的巨爪,将全身仅存的力量连同那股灼热,一拳轰出!
拳爪相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击中败革的闷响。
那头人立而起的冰刺狼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暗黄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它拍下的巨爪,从与苏昌河拳头接触的部位开始,那钢针般的黝黑毛发瞬间变得焦枯卷曲,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无形的高温瞬间灼伤!一股暗红色的、微弱却暴烈的火光,甚至从苏昌河的拳缝中一闪而逝!
“嗷——呜——!”凄厉无比的惨嚎从狼獒口中爆发,它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收回前爪,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踉跄后退,将身后的雪地犁出一道深沟。它惊恐地看着自己焦黑冒烟的前爪,又看向苏昌河,眼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再也不敢上前。
另一头狼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低吼着,却逡巡不前。
苏昌河站在原地,剧烈喘息,右拳传来阵阵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宝石力量短暂融合的充盈感。他看向自己的拳头,皮肤微微发红,却没有实质的火焰。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是宝石的力量,但似乎……被他自身的某种特质引导和释放了?
没时间细究。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宝石力量的余波,对苏暮雨低喝:“走!”
两头冰刺狼獒显然被刚才那蕴含“火性”的一拳震慑住了,动物本能对火焰的恐惧压过了食欲和凶性,只是在不远处低声咆哮,不敢再追。
苏昌河与苏暮雨趁机迅速脱离战场,朝着森林更深处、远离溪流的方向疾奔。
直到确认甩开了那两头凶兽,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巨树根系形成的天然凹坑中停下,瘫坐下来。
苏暮雨立刻为苏昌河处理左臂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虽然阴寒毒力被宝石的热流驱散,但失血不少。她快速止血包扎,又检查他右拳的情况,发现只是皮肉微微灼伤,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是宝石的力量?”她心有余悸地问道。
苏昌河点头,又缓缓摇头:“是,但又不完全是。它似乎……回应了我的危机和战意,而且,释放的方式……好像被我的身体‘转化’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仿佛宝石的力量不再仅仅是外来的能量,而是可以被他有限地“借用”和“引导”。
这变化是好是坏?宝石与他的联系,似乎因为连续的危机和运用,正在加深。这能带来更强的力量,但也意味着更深的绑定和未知的风险。
“那两头狼獒……还有影刃的痕迹。”苏暮雨回想起空地上的碎布和断刀,“看来我们制造的混乱,确实让影刃的人吃了亏,至少在这里损失了人手,还遇到了这些不该出现在森林边缘的凶兽。”
“森林里的生态,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被打乱了。”苏昌河皱眉,“冰刺狼獒南下,其他东西可能也会不安分。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他休息片刻,感觉九转续命散的药效正在快速消退,虚弱和剧痛开始反扑。他强撑着站起来:“不能久留。血腥味和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继续往西,找更安全的地方过夜。”
两人再次启程,更加谨慎,尽量避开开阔地和可能有兽踪的区域。
森林仿佛没有尽头。随着天色渐暗,林间的光线越来越差,温度也急剧下降。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宿营地。
终于,在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他们发现了一处理想的地点——一棵不知因何倒伏的、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型古树。树干内部似乎因腐朽而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狭长而相对干燥的树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积雪半掩,极为隐蔽。
检查无误后,两人钻了进去。树洞内部空间勉强够两人蜷缩坐下,虽然狭窄,但能有效抵御风寒,隐蔽性也极好。
苏暮雨升起一小簇无烟炭火,就着火光,两人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外面渐起的寒风呼啸。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暮雨轻声问,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向西,能彻底离开北地吗?”
苏昌河缓缓摇头:“严伯和莲宗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影刃更是神秘莫测。带着这两件东西,我们就像黑夜里的明灯。而且……”他按了按胸口,“它们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
“那‘三炎平衡’……‘白焰祭坛’和‘青炎之源’……”苏暮雨想起那些信息碎片,“我们是不是应该……主动去寻找?或许只有弄清楚这一切,找到平衡的方法,才能真正摆脱危机?”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与其被动逃亡,不如主动去解开谜团。但风险同样巨大,意味着要主动接近莲宗(白焰)和寻找未知的青炎,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的陷阱。
苏昌河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暮雨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她准备放弃询问时,苏昌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去青炎之源。”
苏暮雨一怔:“不去白焰祭坛?莲宗那边或许有更多关于封印的记载……”
“莲宗目标明确,且与我们已是死敌。去白焰祭坛等于自投罗网。”苏昌河分析道,“青炎之源未知,危险同样未知,但正因为未知,才可能有变数,有我们需要的‘平衡’信息,甚至……可能找到制约黑炎和白焰的方法。”
他看向苏暮雨:“那张皮质地图上,指向青炎的标记最模糊。但我们至少知道,它在北地的‘东方或东南’方向,与寒鸦堡(偏北)、莲宗可能的势力范围(可能偏南或中原)都不重叠。我们可以尝试绕道向东,避开主要追兵路线,寻找线索。”
这是一个方向,一个在绝境中主动选择的前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的彷徨和恐惧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她轻轻点头:“好。我们去找青炎之源。”
就在这时——
树洞外,距离他们藏身处不远处的林间雪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风雪或野兽造成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人的脚步声?但比常人的脚步轻得多,也慢得多。
苏昌河与苏暮雨瞬间噤声,熄灭炭火,全身紧绷。
脚步声在树洞外不远处停住了。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进来,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苏暮雨勉强能听懂几个词的北地方言:
“……外来者……带着‘火’的气息……和……‘死’的印记……”
树洞内的空气,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