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虚弱感来得如此突兀,如同冰水浸透骨髓,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苏昌河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雪地里。苏暮雨慌忙扶住他,触手之处,竟是一片惊人的冰凉——并非风雪带来的寒冷,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仿佛生命之火正在被抽离的森寒。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她立刻扣住他的脉门,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心胆俱寒:脉象虚弱紊乱,真气如同溃堤之水,不受控制地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向外流失,而流失的终点,赫然指向他怀中那搏动越来越清晰的黑匣!
黑匣的搏动,此刻已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仿佛有了某种诡异的韵律,如同缓慢而贪婪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从苏昌河体内扯走一丝精气内力。更可怕的是,随着这种“进食”,黑匣本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暴虐的意念也愈发清晰,甚至开始带着一丝……愉悦?
苏昌河咬紧牙关,试图运转残存的内力抵抗这股吸力,但如同螳臂当车。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水袋,力量正飞快地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苏暮雨的呼唤也变得遥远模糊。
“不能……让它再吸了……”他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苏暮雨急得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迫自己冷静。她一手紧紧抓住苏昌河的手腕,试图以自身内力输入,帮他稳住心脉,抵抗吸力。但她的内力刚一进入苏昌河体内,竟也如泥牛入海,被那股无形的吸力迅速卷走,汇向黑匣!
这黑匣,竟是不分彼此,只要是接触到的、带有能量的东西,它都照单全收!
“停下!你给我停下!”苏暮雨几乎是嘶吼出声,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苏昌河怀中的黑匣,想要将它扯出来扔掉!哪怕扔给追兵,哪怕引发更大的灾难,也不能让它这样活活吸干苏昌河!
然而,她的手刚刚触及那油布包裹的冰冷匣体,一股更加强大、更加暴虐的吸力猛地爆发!不仅吸扯她的内力,甚至连她的气血、精神都仿佛要被抽离出去!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住,竟无法松开手指!
“松手!暮雨,松手!”苏昌河目眦欲裂,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推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两人即将一同被黑匣吞噬的绝望关头——
苏昌河贴身收藏的另一件东西,那颗暗红色的宝石,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灼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如同烙铁般的滚烫!这滚烫并非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股更加精粹、更加暴烈,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引导”性质的能量洪流,瞬间从宝石中涌出,冲入苏昌河体内!
这股能量是如此强大,如此蛮横,以至于连黑匣那贪婪的吸力都为之一滞!
“呃啊——!”苏昌河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宝石的能量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干涸受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同时也强行堵住了内力流失的缺口,甚至反过来,开始对抗黑匣的吸力!
两股性质迥异却又似乎同源的能量,以苏昌河的身体为战场,开始了激烈的拉锯战。一边是冰冷、贪婪、欲吞噬一切的“炼魂黑炎”之力(透过黑匣散发),一边是灼热、暴烈、带着某种古老意志的未知能量(来自宝石)。
苏昌河感觉自己像要被撕成两半。极寒与极热在他体内交锋,经脉如同被反复拉扯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剧痛淹没了他的意识,视野彻底被红与黑的漩涡占据。
苏暮雨被宝石爆发的能量震开,摔倒在雪地中,骇然地看着苏昌河。他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不断变幻的红黑交织的光芒笼罩,面容扭曲,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昌河!”她爬起身,想要靠近,却被那混乱的能量场逼退。
就在这时,那皮质残片上提到的“血脉共鸣”四个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宝石的异动……黑匣的针对……苏昌河身体此刻的异常反应……难道,他体内真的存在着某种能与这两件古物,或者说与“三炎”之力产生“共鸣”的特殊血脉?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苏昌河就不再仅仅是黑匣的“持有者”或“猎物”,他可能本身就是某种“钥匙”,或者……某种“容器”?
她想起石碑残片上关于“魂枢”的记载,想起严伯和莲宗对特殊血脉的寻找。难道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像苏昌河这样的人?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必须救他!
苏暮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苏昌河的状态。她发现,虽然宝石的能量暂时压制了黑匣的吸力,但两股力量的对冲正在飞速消耗苏昌河本已枯竭的生命力。他的气息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
不能任由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争斗!
她目光急扫,突然定格在苏昌河腰间——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里面装着她之前给他的、用以稳定内息的几味珍贵药材的粉末。其中有一味“冰魄凝神散”,药性极寒,能强行镇定暴走的真气,但药力霸道,使用不当反会损伤经脉。
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苏暮雨一咬牙,猛地扑过去,扯下那个皮质小囊,倒出里面所有的“冰魄凝神散”,也不管剂量,直接就要塞入苏昌河口中。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昌河嘴唇的瞬间,异变再生!
苏昌河体内那两股僵持的能量,似乎因为外物的靠近(冰寒药粉)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宝石的能量猛地一涨,将黑匣的吸力逼退少许,而苏昌河本人,则在剧痛和混乱中,无意识地、遵循着某种本能的求生欲,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松开了紧紧捂着胸口的手,一把抓住了苏暮雨握着药粉的手腕!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苏暮雨皮肤的刹那——
嗡——!
苏昌河怀中,那沉寂冰冷的“禁断黑匣”,以及紧贴胸口的那颗暗红宝石,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包含了冰冷、灼热、暴虐、以及一丝古老苍茫的复杂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苏昌河与苏暮雨接触的手臂,轰然冲入了苏暮雨的脑海!
“啊——!”苏暮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混乱、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声音淹没:
· 燃烧的白色火焰,纯净、圣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矗立在巨大的莲花状祭坛中央……
· 幽暗冰冷的深渊之底,粗大的黑色锁链捆缚着一团扭曲翻滚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漆黑火焰,它咆哮、挣扎,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气息……
· 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古老森林深处,一汪清泉汩汩涌出,泉水的核心,是一簇跳跃的、充满无限生机与创造之力的青色火苗……
· 无数身穿古老服饰的人影,围绕着三处不同的火焰,举行着宏大而神秘的仪式,他们的面容模糊,但眼中的虔诚与敬畏清晰可辨……
· 漆黑的火焰骤然暴走,吞噬白色,侵染青色,天地失色,生灵涂炭,绝望的哭嚎响彻四野……
· 三位气息无比强大的身影,联手施展惊天动地的封印,将暴走的黑炎强行分割、禁锢,白炎与青炎的力量化作锁链与屏障,鲜血与誓言融入古老的符文……
· 警告、叮嘱、悲怆的叹息,无数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三炎鼎立……缺一不可……平衡……封印……后世子孙……勿启……勿近……”
· 最后,一切画面归于黑暗,只剩下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意念,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意识深处:
“血脉……共鸣者……确认……白焰之引……黑炎之钥……青炎之桥……集齐……归一……”
这股信息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时间。但对苏暮雨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她踉跄后退,松开了手,冰魄凝神散的粉末洒落雪地。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空洞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溺水中被捞起。
而苏昌河,在刚才那信息洪流爆发的瞬间,体内两股能量的激烈冲突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骤然平息了。
宝石的光芒收敛,恢复成温热的触感。黑匣的搏动也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那股贪婪的吸力也消失无踪。笼罩着他的红黑光芒散去,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昌河!”苏暮雨强忍着头颅的胀痛和意识中的混乱,扑过去接住他。
苏昌河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脸色依旧灰败,但之前那种生命被抽取的森寒感已经消失了。他体内的内力几乎荡然无存,经脉更是受损严重,但至少……还活着。黑匣和宝石似乎也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待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苏暮雨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刚才涌入她脑海的那些信息碎片,虽然杂乱无章,却揭示了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宏大、也更加可怕的真相。三炎并非简单的三种火焰力量,它们代表着某种古老的、维系世界平衡的法则?或者是某种被封印的、足以灭世的禁忌之力?莲宗、影刃、甚至寒鸦堡,他们所求的,恐怕也绝非简单的力量。
而最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个最后的冰冷意念——“白焰之引……黑炎之钥……青炎之桥……集齐……归一……”
苏昌河,是“黑炎之钥”?因为他能与黑匣和宝石产生共鸣?
那她自己呢?刚才的信息流是通过她与苏昌河的接触才爆发的,那冰冷的意念似乎也“确认”了什么……“白焰之引”?难道自己体内,也潜藏着与“净世白炎”相关的血脉特质?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他们两人,竟可能都卷入了这跨越千古的可怕漩涡中心,不仅仅是携带了危险的古物,他们本身,可能就是这盘古老棋局中,至关重要的……棋子?或者祭品?
风雪依旧呼啸,吹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冷。远处,追兵的声音似乎又在靠近,影刃的杀手、寒鸦堡的爪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绝不会轻易放弃。
苏暮雨紧紧抱住昏迷不醒的苏昌河,目光扫过苍茫的雪岭和昏暗的天空。
前有狼,后有虎,身负随时可能苏醒的灭世凶物,自身又可能牵扯着更深的秘密与诅咒。
绝境,真正的、令人绝望的绝境。
但不知为何,在那冰冷的绝望深处,却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东西,在苏暮雨的心中悄然燃起。那是源于刚才信息碎片中,那些古老先民不惜一切封印黑炎、守护平衡的决绝;是源于苏昌河在昏迷前,眼中那绝不屈服的光芒;也是源于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身边之人、也要找到出路的执着。
她轻轻擦去苏昌河嘴角的血迹,将他背到自己瘦弱却坚定的背上,用布条牢牢绑紧。然后,她捡起掉落的短刃,握在手中,目光投向断脊岭更深处、那风雪最狂暴、也最可能隐藏着未知与变数的方向。
不能停在这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走下去。
去寻找生路,去寻找答案,去寻找……打破这绝望棋局的可能。
哪怕希望渺茫如这风雪中的星火。
她迈开脚步,背着昏迷的苏昌河,一步一步,坚定地、沉默地,再次没入了无边无际的狂暴风雪之中。而怀中的黑匣与宝石,还有那刚刚被“确认”的、关于血脉的秘密,如同三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也压在了他们未知的前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