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将那份精心斟酌的新方子呈给夫人时,并未多言,只说是结合北地物性新拟的温养调理之方,药性温和,旨在固本培元,或有助于夫人改善畏热、虚烦、眠浅等症。夫人对她早已信任有加,加之近日自觉精神稍振,便欣然应允尝试。
方子递到严伯处备药时,这位总管昏黄的眼睛在药方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看到“冰晶莲”、“紫苏(炮制)”等几味药时,眼角的皱纹似乎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但他并未多问,只是如常安排药房照方抓药,药材品质一如既往的上乘。
新方服用三日,夫人遣侍女传来口信,语气中透着难得的轻快:“苏姑娘的新方果然神妙!服后周身暖煦舒畅,却不燥热,夜间安睡时辰又增,晨起时口中津液充盈,连面色都红润了几分。堡主见了也甚为欣慰。”
这消息让苏暮雨心中大定。新方有效,不仅巩固了她在夫人心中的地位,更可能让堡主对他们的“价值”重新评估。至少,在严伯与莲宗暗通款曲的阴影下,多一层保障。
然而,堡内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
苏昌河加紧了暗中探查。他发现,严伯院落的防卫在深夜时分明松暗紧,尤其是那神秘来客出现过的方位,看似无人,实则布下了极其隐蔽的听觉和痕迹感应机关。若非他经验丰富且耐心十足,几乎难以察觉。
同时,寒冰洞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且换上了堡主亲卫中最为精锐的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一名气息沉稳如山、目光锐利如鹰的壮汉,据说是堡主的远房堂弟,对堡主忠心不二。这显然是在那夜“潜入事件”后,堡主加强了对寒潭的直接控制,或许也包含了对严伯的某种防备或警告。
更令人不安的是,堡内开始流传一些隐晦的流言。有说堡主当年在西域与人结下大仇,如今仇家寻上门来;有说寒冰洞里藏着前朝宝藏,引来宵小觊觎;更有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听雪轩的“外来客”,暗示他们来历不明,或许就是引来祸端的根源。流言传播得悄无声息,却在仆役护卫之间悄然发酵,连那两名监视听雪轩的仆役,眼神中也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猜疑。
苏昌河心知,这是有人开始造势,为可能的冲突或清洗做铺垫。严伯,或者其背后的莲宗,正在巧妙地利用人心与猜忌,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苏昌河在确认院外无人窥听后,对苏暮雨低声道,“严伯与莲宗勾结,目标明确,且已在堡内营造对我们不利的舆论。堡主态度暧昧,既倚重严伯,又防备莲宗,还可能对我们有所图谋。我们身处三方势力的夹缝,如履薄冰。”
“你想主动出击?”苏暮雨问,神色平静。
“需寻一破局之机。”苏昌河眼中寒光微闪,“严伯与莲宗暗中联络,必有图谋。若我们能拿到他们勾结的确凿证据,或探知他们的具体计划,便能掌握主动。至少,可以借此向堡主示警,或作为我们谈判的筹码。”
“太冒险。”苏暮雨蹙眉,“严伯本身修为不弱,且院中机关重重。莲宗来人更是高手。一旦失手……”
“所以不能硬闯,只能智取,且需一击即中。”苏昌河沉吟道,“严伯每夜亥时必饮一盏安神茶,由固定的一名哑仆从厨房送去。那是他一日中最为放松、警惕性可能稍降的片刻。莲宗之人若再来,多半也会选在夜深人静之时。我们或许可以……”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大胆而精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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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雪稍歇,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堡内一片沉暗。亥时初,哑仆如常提着食盒,走向严伯所居的院落。一切如旧。
然而,在哑仆经过一条两侧堆满积雪柴垛的狭窄巷道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柴垛后闪出,无声无息地点中了他的昏睡穴。哑仆软软倒下,食盒即将坠地,却被另一只稳稳接住。黑影迅速将哑仆拖入柴垛阴影,剥下其外衣换上,又往自己脸上涂抹了些许灰土,调整了走路的姿态,然后提起食盒,低着头,模仿着哑仆微跛的步伐,向严伯院落走去。
正是易容改扮后的苏昌河。他早已摸清哑仆送茶的路线、时间和习惯动作,连那微跛的步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院门的守卫显然认得哑仆,只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苏昌河低着头,提着食盒,步履蹒跚地走进院落,径直走向严伯居住的正屋。
屋内灯火通明,严伯正坐在书案后,对着一本账册凝神,眉头微锁。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放下吧。”
苏昌河依言将食盒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动作略显笨拙地打开盒盖,取出那盏温热的安神茶,双手捧着,向书案走去。他低着头,脚步放得更慢,仿佛在努力保持平衡。
就在距离书案仅三步之遥时,他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手中的茶盏脱手飞出,直扑严伯面门!
“嗯?”严伯眼中精光一闪,反应极快,身体微侧,衣袖一卷,便将那飞来的茶盏稳稳兜住,竟未洒出一滴。但他全部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救盏的动作所吸引。
也就在这一刹那,苏昌河借着前扑踉跄之势,身形如电,已不是扑向严伯,而是扑向书案侧后方那扇紧闭的、通往内室的门!他指尖早已扣住的一枚薄如蝉翼、淬有强效麻药的玉片,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击打在门闩的机簧处!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门闩竟然向内滑开了一丝缝隙!原来,苏昌河连日观察,早已发现严伯这扇门用的是颇为精巧的暗闩,从外极难打开,但若知晓机关所在,以巧劲击打特定位置,便能在不破坏门扇的情况下,令闩簧短暂失效!
门开一缝的瞬间,苏昌河如同游鱼般滑入内室,反手便将门带上,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眨眼之间!
严伯刚稳住茶盏,便觉眼角黑影一闪,内室门已开合!他脸色骤变,厉喝一声:“谁?!”身形暴起,扑向房门,同时一掌拍出,雄厚掌风直击门板!
然而,房门只是晃动了一下,并未被拍开——苏昌河入室瞬间,已用一枚特制的铁楔卡死了门轴!严伯一掌无功,心中惊怒交加,立刻变掌为爪,就要强行破门!
就在此时,内室中传来苏昌河刻意压低的、模糊嘶哑的声音,仿佛隔着门板艰难传出:“严总管……莲宗……残卷……寒潭底……子时三刻……”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严伯耳中。他正准备破门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眼中瞬间闪过惊疑、震骇、杀意,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阴沉。
内室里,苏昌河根本未曾停留。他窜入内室的瞬间,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而已。他的目标明确——靠墙的那个不起眼的乌木柜子!根据他之前的观察和推测,重要之物最可能藏在那里。
他闪到柜前,柜门果然上着锁,是精巧的九宫暗锁。但这对精通机关暗器的苏昌河而言并非难事。他从袖中滑出一根特制的纤细探针,插入锁孔,屏息凝神,手指微动,不过两息,“咔”的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他迅速拉开柜门。柜内上层是些寻常衣物,下层却有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赫然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密封的铜管(与夫人描述相似,其上果然有模糊的莲花刻痕!),几封用密语书写的信件,还有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边缘焦黑的皮质残卷!
苏昌河心脏狂跳,来不及细看,迅速将铜管、信件、残卷尽数卷入怀中。也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严伯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阁下究竟是何人?胆敢潜入老夫居室!”
苏昌河知道不能再耽搁。他猛地一脚踹向内侧的一扇小窗——那是他早就观察好的、唯一可能快速逃离的路径!窗棂应声而碎,他身形如箭,穿窗而出,落入院中积雪!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严伯也终于震断了门轴,破门而入!看到空空如也的内室和洞开的窗户,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低吼一声:“拦住他!”同时身形如大鸟般扑出窗外!
然而,院中早已布置好的、由苏昌河提前设下的几个简易障眼和延迟机关此刻发挥了作用。烟雾、绊索、以及模仿多人脚步声的响动,让追出的严伯和闻讯赶来的守卫瞬间陷入短暂的混乱。
借着这宝贵的数息时间,苏昌河已如狸猫般翻上院墙,按照早已规划好的、避开新增哨卡的路线,在堡内建筑阴影中急速穿梭,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并未直接返回听雪轩,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确认彻底摆脱追踪后,才从另一处早已摸清的、靠近听雪轩的隐蔽角落悄然潜入。
卧房内,苏暮雨正焦虑等待。见他平安归来,虽衣衫略有破损,沾染雪泥,但眼神锐亮,她才松了口气。
“得手了。”苏昌河简短道,从怀中掏出那几样东西。
油灯下,铜管上的莲花刻痕清晰可见,虽只有半朵,但那独特的火焰纹路与莲宗徽记如出一辙。密信上的文字扭曲古怪,显然是莲宗内部密语。而那卷皮质残卷,边缘焦黑卷曲,仿佛经历过烈火,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些扭曲的符文和经脉走向图案,旁边是更加艰涩的古文字注解,散发着一股陈旧而诡异的气息。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残卷?”苏暮雨屏息。
“很可能。”苏昌河快速翻阅那几封密信,他虽然不完全认识密语,但结合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和残卷上的图案,大致能猜出内容,“莲宗催促严伯尽快取出寒潭底之物,提及‘圣火重燃需此卷’,‘时限将至’,‘堡主若再迟疑,便按第二计行事’……看来,他们不仅想要残卷,还对堡主施压,甚至可能有更激烈的备用计划。”
“第二计?”苏暮雨心中一寒,“难道……他们敢强攻寒鸦堡?”
“未必是强攻,但定然是对堡主或堡内重要目标的威胁或行动。”苏昌河眼神冰冷,“严伯这老狐狸,脚踩两条船,既想帮莲宗取回残卷,又想保住自己在堡中的地位,甚至可能想从中牟取更大利益。但现在,他勾结莲宗的把柄落在我们手里了。”
“你想怎么做?立刻告知堡主?”
苏昌河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急。直接揭发,严伯可以反咬我们栽赃,堡主也未必全信。况且,我们不知道堡主对莲宗和这残卷的真实态度。明日……”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再去探一次寒冰洞。”
“什么?!”苏暮雨一惊,“那里守卫森严,你刚惊动了严伯,他必有防备!”
“正因如此,他可能会以为我们得了东西就会躲起来,或去找堡主,反而对寒冰洞的防备有所疏漏。而且,我并非要硬闯。”苏昌河指了指那残卷,“这上面的图案和注解,我虽不全懂,但似乎指向寒潭之下某处机关或隐匿之所。莲宗如此重视,严伯又提及‘寒潭底’,或许真正关键的东西,还在潭下。我必须去看看。”
“太危险了!”苏暮雨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苏昌河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有分寸。若事不可为,我立刻退回。但这是我们弄清楚真相、甚至可能掌握主动权的唯一机会。你在听雪轩等我,若天亮前我未归,或堡内有异动,你立刻带着这些东西,按我们之前约定的第二条路线撤离,去北边那个小镇与陶大娘她们汇合,然后……隐姓埋名,等我。”
他的安排冷静得近乎残酷,却是在这悬丝般的危局中,所能做的最周全的打算。
苏暮雨看着他决然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收藏的、最大的“暖玉”,塞进他手里:“带着它,或许……能抵御一些寒气。”
苏昌河握紧那温润的玉石,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再次没入外面的风雪黑暗中。
听雪轩内,重归寂静。唯有油灯如豆,映着苏暮雨苍白而担忧的脸庞,以及桌上那几样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铜管、密信与残卷。
悬丝之危,已到极致。而决定命运的一步,已然踏出。寒潭之底,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凶险?而他们两人,又能否在这冰封的绝地中,寻到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