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水的发现,如同在苏暮雨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接下来的几日,她几乎废寝忘食地沉浸在书房里,用这奇异冰寒的潭水,处理手头所有能找到的药材样本。
石隙紫苏自然是最主要的实验对象。经过反复尝试,她初步摸索出几种不同的处理方式与效果:
若将紫苏粉末直接撒入微量寒潭水中,会引发剧烈的“寒雾爆发”,药性中的辛烈燥热被瞬间“冰封”与“剥离”,留下一种性质变得相对温和、偏于清凉通窍的残留物,但药力似乎也损失大半。
若先将寒潭水滴入玉碗,静置片刻,待其表面自然凝结出一层极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膜”时,再将紫苏粉末小心置于冰膜之上,则变化更为温和。冰膜会缓缓消融,将寒潭水那奇异的“纯净寒力”与“矿物精华”丝丝缕缕渗入粉末,过程缓慢,但完成后,紫苏粉末的颜色会由深紫转为一种偏暗的紫灰色,辛烈之气大减,却增添了一种沉静、内敛的“渗透”感。用银针测试,其刺激性显著降低,但似乎对经脉深处、尤其是阴寒凝滞之处,有了更强的亲和力与缓慢的温煦潜力。
第三种方法,则是将紫苏叶片直接用寒潭水浸泡。叶片会迅速脱水、蜷缩,颜色变得如同陈年紫铜,质地也变得异常脆硬,轻轻一捻即成齑粉。这种粉末几乎失去了所有辛辣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木料的醇厚气息,药性也变得极其晦涩难明,仿佛所有锋芒都被封存,等待着某种契机才能重新唤醒。
苏暮雨将三种处理产物分别标记,又尝试将它们与玄阴芝粉末、阳起石粉末进行不同比例的混合。过程繁琐而精细,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专注。书房里堆满了写满数据的纸页和各种盛放样品的玉碟。
苏昌河除了必要的探查和与严伯沟通,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听雪轩。他注意到苏暮雨的脸色因连日耗神而更加苍白,眼底也泛起淡淡青黑,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他不再多劝她休息,只是将炭火烧得更旺,将三餐准备得更精细,在她偶尔因困倦而伏案小憩时,默默为她披上厚氅。
这日午后,苏暮雨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混合实验,试图找到紫苏转化产物与冰晶莲花瓣之间的平衡点。冰晶莲性甘寒清润,与寒潭水处理后的紫苏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共鸣,但融合时总差一点火候,要么过于寒凉,要么显得滞涩。
她正蹙眉思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似乎有许多人走动和低声议论的声音,打破了听雪轩多日来的寂静。
苏昌河正在外间擦拭一把新得的北地弯刀,闻声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皱。
“堡内似乎有事。”他低声道,示意苏暮雨噤声。
喧哗声并未持续很久,很快又归于沉寂。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却被敲响了。不是暗号,而是寻常的叩门声,力道不轻不重。
苏昌河与苏暮雨对视一眼。苏昌河示意她留在书房,自己走到院门后,沉声问:“何人?”
“老朽严伯。”门外传来总管那熟悉的、慢吞吞的声音,“堡主有请苏先生与苏姑娘,前往前厅一叙。”
堡主有请?还是两人同去?苏暮雨心中微动。自入住听雪轩以来,堡主从未同时召见过他们二人,尤其苏昌河,更是尽量避免在堡主面前过多露面。
苏昌河略一沉吟,打开了院门。严伯果然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佝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日似乎更沉静了些。
“严伯,可知堡主召见,所为何事?”苏昌河问道。
严伯摇了摇头:“老朽不知。堡主只吩咐请二位前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夫人也在。”
苏暮雨此时也从书房走出,对苏昌河微微颔首。既然夫人也在,应该不是急事或坏事。
两人略作整理,便跟着严伯再次踏入寒鸦堡内部迷宫般的通道。这一次,严伯没有带他们走那些偏僻的回廊,而是穿过了一条相对宽阔、有守卫站岗的主通道,最终来到一座格外高大、以整块黑色巨石砌成的大厅门前。
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寒鸦堡主端坐在上首主位,依旧披着黑裘,面容冷硬。他的夫人坐在下首一侧,脸色比前几日又好些,见到苏暮雨,还微微颔首示意。厅中还有另外几人,皆是堡中管事或头领模样,分立两侧,神情肃穆。
气氛似乎有些凝重。
苏昌河与苏暮雨踏入厅中,向堡主夫妇行礼。
“不必多礼。”寒鸦堡主抬手示意,目光在苏昌河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苏暮雨,“苏姑娘,听闻你近日一直在钻研药材,尤其对寒潭水颇有兴趣?”
苏暮雨心中了然,果然是为此事。她坦然答道:“回堡主,确有此事。寒潭水质地特异,晚辈见猎心喜,正在尝试以其为辅,探究北地药材新的炮制与配伍之法,以期能对夫人调理有所助益,或为堡中配制些实用的防寒药物。”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研究,又将目的引向为夫人服务和堡中实用,让人挑不出错处。
堡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寒潭水确是奇物,但寒气过重,且……来历有些特殊。堡中向来严禁随意取用,一则是为安全,二则,也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缓缓道:“今日请二位前来,是因堡中出了点小事。看守寒冰洞的两名护卫,昨夜被人打晕,洞内并无财物丢失,唯独……”他看向苏暮雨,“寒潭边的取水石台上,留下了半枚模糊的脚印,和几点……类似药粉的痕迹。”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苏暮雨身上,带着审视与疑虑。
苏暮雨心头一震。有人潜入了寒冰洞?还留下了药粉痕迹?这分明是有人想将嫌疑引到她身上!她立刻明白,这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正在研究寒潭水的她来的。
苏昌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上前半步,将苏暮雨隐隐挡在身后,沉声道:“堡主此言,是怀疑我们?”
“并非怀疑。”寒鸦堡主语气平静,“只是事有巧合,需要问询清楚。苏姑娘近日确在取用寒潭水研究,而洞内又发现了药粉痕迹。不知苏姑娘昨日至今,可曾离开过听雪轩?身边可还有剩余的寒潭水与药材?”
这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和物证了。
苏暮雨稳住心神,清晰答道:“晚辈昨日全天都在听雪轩书房处理药材,未曾离开半步。苏昌河可以作证。剩余的寒潭水与实验所用紫苏粉末,皆在书房内,严伯方才唤我们时,我们正在处理,未来得及收拾,堡主可派人即刻前往查验。”
她语气坦然,目光清澈,并无半分心虚。
堡主看向严伯。严伯微微躬身:“老朽方才去请二位时,苏姑娘确在书房,桌上有不少药材器皿。”
这时,堡主夫人也轻声开口:“夫君,苏姑娘为我调理,尽心尽力,今日诊脉时还与我谈及以寒潭水尝试制膏之事,光明磊落,不似会行鬼祟之举。况且,若真是苏姑娘所为,又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倒像是有人故意栽赃,离间我们与苏姑娘的关系。”
夫人的话在堡中颇有分量,她如此说,厅中凝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些许。
堡主沉吟片刻,看向苏暮雨:“苏姑娘,非是我不信你。只是寒冰洞事关堡中隐秘,不得不谨慎。既然姑娘坦荡,此事我自会继续查证。在查明之前,为免瓜田李下,寒潭水……暂时不便再提供于你了。姑娘所需其他药材,可照旧向严伯申领。”
这是暂时限制了她的研究材料,但也算给了台阶下。
苏暮雨心中虽有不甘,但知道这是目前最妥当的处理。她躬身道:“晚辈明白。一切听从堡主安排。”
堡主点了点头,又看向苏昌河:“苏先生,近日堡外似乎也有些不太平,偶有陌生面孔在周边出没。还望二位在听雪轩安心静养,若无要事,尽量减少外出。”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委婉的警告和限制。
苏昌河面不改色,拱手道:“多谢堡主提醒,我们自当谨慎。”
离开前厅,跟着严伯返回听雪轩的路上,三人都沉默着。直到进入听雪轩院门,严伯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低声道:“堡主并非针对二位。只是寒冰洞……确实牵扯一些旧事。近日堡内外都不太平,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院门关上,风雪声重新成为主导。
苏暮雨看向苏昌河,低声道:“有人想阻止我研究寒潭水。是莲宗的人潜入了?还是……堡内有人不想让我接触那寒潭?”
苏昌河眼神幽深,望着严伯离去的方向:“都有可能。莲宗想掐断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线索。而堡内……这寒潭恐怕藏着什么秘密,有人不想让外人窥探。”他转向苏暮雨,“你的研究,恐怕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那我们现在……”
“按兵不动。”苏昌河语气冷峻,“研究暂停,静观其变。对方既然出手,就不会只此一次。我们等他们露出更多马脚。”
他走到书房,看着石台上那些尚未完成的实验样品和记录,眼中寒光微闪:“你的数据都记下了?”
“嗯。”苏暮雨点头,“主要的发现和思路,都有记录。”
“好。”苏昌河道,“把这些记录和重要的样品收好。其他的,暂时封存。从今日起,你只管为夫人调理,其他一概不问。我倒要看看,这寒鸦堡的冰面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
苏暮雨依言收拾。当她拿起那罐所剩不多的寒潭水时,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比往日更甚。这澄澈冰寒的潭水,不仅蕴含着药性的奥秘,似乎也映出了这北地寒堡平静表面下,涌动的猜忌、算计与未知的危险。
冰魄凝香,暗藏杀机。他们的北地之旅,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踏入了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