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雪霁天晴。荒废矿坑的石屋里,炭火的余温早已散尽,只有刺骨的寒意与无处不在的灰尘。苏昌河在天色未明时便已外出探查,晌午时分归来,带回了两套厚实的北地牧民常穿的皮袄、毡帽,以及一些干肉、奶酪和粗糙的面饼。
“换上。我们扮作过路的采药人。”他将一套明显小些的皮袄递给苏暮雨,“莲宗的人在幽冥城周边撒网搜查,但重点仍在南面。往北的路,相对松懈。”
苏暮雨依言换上厚重的皮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用毡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皮袄带着浓重的羊膻味和陌生的尘土气息,却也隔绝了大部分寒风。她将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几样紧要药材和记录贴身藏好,其余不便携带的,则由苏昌河在矿坑深处找了个隐蔽处埋藏起来,并留下只有暗河核心人员才懂的标记。
午后,两人离开了废弃矿坑,沿着偏僻的小径向北而行。天气虽晴,北风却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道路崎岖,积雪甚深,行走艰难。苏昌河始终走在前面半步,用一根探路的木棍扫开积雪,辨认方向,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跟上。
苏暮雨默默跟着,靴子很快被雪水浸湿,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但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前挪。身体深处因炼制“九幽噬魂散”和长久病弱而残留的虚乏感,在这严寒与跋涉中不断袭来,让她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枯树或岩石,喘息片刻。
每当这时,苏昌河便会停下脚步,折返回来,沉默地将水囊递给她,或是扶她一把。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隔着厚厚的皮袄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稳的支持。
暮色再次降临时,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一座矗立在群山环抱之中的灰黑色城堡。城堡依着陡峭的山崖而建,墙体厚重,箭塔高耸,在苍茫的雪原和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孤高,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与“寒鸦”之名倒是相称。
堡墙之上,隐约可见巡逻守卫的身影,皆着深色劲装,行动间悄无声息,显是训练有素。
“前面就是寒鸦堡地界了。”苏昌河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城堡,低声道,“外围有暗哨。我们在此等候,我已传讯给堡内接应之人。”
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暂避。苏昌河升起一小堆篝火,热了些干粮和雪水。跳跃的火光暂时驱散了部分严寒,也映亮了苏暮雨冻得发青的嘴唇和苍白的脸颊。
“撑得住吗?”苏昌河看着她,眉头微蹙。
“可以。”苏暮雨喝了口热水,暖意流入胃中,稍缓了那刺骨的冷,“只是这北地寒气,确实非同一般。”
“此地苦寒,远胜幽冥城。你身体未愈,需格外当心。”苏昌河道,“入堡后,先安心休养。其他事情,慢慢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雪地中传来极其轻微的踏雪声。一个全身裹在白色皮裘中、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岩石旁。来人对着苏昌河微微躬身,低语了几句暗语。
苏昌河点了点头,对苏暮雨道:“接应的人到了。跟紧我。”
三人不再言语,借着渐浓的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寒鸦堡靠近。接应之人显然对地形和堡外暗哨的布置了如指掌,带着他们绕开了几处可能的监视点,最终来到堡墙下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积雪和枯藤掩盖的小门前。
接应之人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板。片刻后,门从里面无声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确认身份后,门才完全打开,放他们进去。
门内是一条狭窄幽暗的甬道,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空气阴冷潮湿,带着地下特有的霉味。接应之人引着他们,在迷宫般的甬道中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已有两人等候。一人正是之前与他们在落雁坡驿所有过一面之缘的寒鸦堡主。他依旧披着厚重的黑裘,面容冷硬,只是眼中少了些上次的审视与怀疑,多了几分凝重与探究。另一人则是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眼神昏黄却透着精明。
“苏昌河。”寒鸦堡主率先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你传讯说,有急事需借我寒鸦堡暂避?还带了莲宗的麻烦?”
他说话直接,毫不拐弯抹角。
苏昌河上前一步,同样开门见山:“不错。莲宗余孽为寻圣火熄灭之秘,追踪我们至幽冥城旧居,昨夜动手,我们不得已撤离。北地偏远,堡主势力稳固,还请行个方便,暂借一地容身。作为回报……”他侧身,将苏暮雨让到身前,“内子可继续为尊夫人调治,直至康复。此外,我们只暂住,绝不干涉堡内事务,亦不会将麻烦引至堡中。若莲宗追来,我们会自行离开解决。”
寒鸦堡主的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审视片刻,又看向苏昌河:“莲宗……圣火熄灭,果然是你们所为?”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苏昌河坦然承认,“他们以邪术害人,取死有道。”
寒鸦堡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圣火熄灭之事,江湖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众多。如今正主就在眼前,且与莲宗已成死仇。收留他们,无疑是与莲宗残余势力为敌,风险不小。但……他想起夫人服了那药方后,日渐好转的气色和难得安稳的睡眠。眼前这女子的医术,确实非同一般。况且,这苏昌河能带着人从莲宗围剿中脱身,潜入他的寒鸦堡而未被察觉,其本身实力与暗河的底蕴,也不容小觑。与这样的人结个善缘,或许利大于弊。
“我可以提供庇护。”寒鸦堡主终于缓缓开口,“堡后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原是我一处静修之地,颇为僻静,一应物事也算齐全,可供二位暂居。但有三点:第一,无事不得在堡内随意走动,尤其不可接近前堡与各要害之处;第二,尊夫人为内子诊治,需通过这位严伯——”他指了指身旁的老者,“他是堡内总管,也是我最信任之人。所有药材传递、消息往来,皆由他负责;第三,若莲宗之人真寻到此地,你们须立刻离开,不得连累我寒鸦堡。”
条件清晰,甚至有些苛刻,但也在情理之中。
苏昌河看了苏暮雨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可以。多谢堡主。”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寒鸦堡主摆了摆手,“严伯,带他们去‘听雪轩’安顿。所需用度,一应照旧例,不必吝啬,但也不必特殊。”
“是,堡主。”那佝偻老者严伯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对苏昌河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老朽来。”
跟着严伯,又在迷宫般的甬道和楼梯间穿行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寒风夹杂着雪花立刻灌了进来。
门外,竟是一个独立的、被高墙围起来的小小院落。院中积着厚厚的雪,几株耐寒的老梅在墙角倔强地开着零星的红花。正面是三间青石砌成的屋子,门窗紧闭,看起来颇为结实。院子一侧,甚至还有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
“此处便是听雪轩。”严伯将灯笼提高,照亮院落,“平日少有人来,甚是清静。屋内床褥炭火都已备下,厨房里也有些米粮油盐。二位有什么需要,或要与堡主、夫人联络,敲响屋檐下那枚铜铃即可,自会有人前来。若无他事,老朽便先告退了。”
说完,他将灯笼留在门边的石台上,又行了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风雪呼啸的院落里,顿时只剩下苏昌河与苏暮雨两人。
苏暮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冰冷的新“家”,比起幽冥城的旧屋,这里更加空旷、孤寂,也更为寒冷。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苏昌河走到正屋门前,推开门。屋内果然如严伯所说,收拾得颇为干净。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摆着简单的桌椅,里间是卧房,另一间似是书房兼药房,靠墙甚至有一个不大的药柜和一张干净的石台。炭盆里已经生好了火,发出暗红的光,让室内有了一丝暖意。
他将苏暮雨让进屋内,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雪声。
“先歇着,我去检查一下四周。”他将包袱放在桌上,转身又走了出去。
苏暮雨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暖意渐渐驱散了四肢的僵硬和寒意,也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椅背上,几乎要立刻睡去。
但她强撑着,等到苏昌河检查完院落回来。
“没有异常。”苏昌河道,在她对面坐下,也伸手烤火,“院墙很高,只有一扇门,易于防守。位置确实偏僻,靠近堡墙边缘,离主堡建筑很远。”
“嗯。”苏暮雨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苏昌河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样子,起身道:“我去烧些热水。你先去里间歇着。”
这一次,苏暮雨没有再强撑。她扶着桌子站起身,走进里间。卧房里同样燃着炭盆,床铺上铺着厚实的皮毛褥子,虽然粗糙,却干燥暖和。她脱下沉重的外衣和湿冷的靴子,几乎是倒头便陷入了沉沉睡梦之中。
睡梦中,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追杀逃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雪原深处,一缕微弱却固执燃烧着的温暖火光。
而外间,苏昌河静静地坐在炭盆边,听着里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和黑沉沉的夜色,眼中思绪翻涌,如同这北地永不停歇的风雪。
新的据点已然落定。而属于他们的、在北地寒鸦堡的“新生”,也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前路依旧艰难,强敌环伺,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积蓄力量的地方。
锋芒暂敛,以待风雪过后,重试霜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