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暗流与微光

陶大娘亲人的病情，如同在厚重的冰层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初试药后，病人咳出些许陈年瘀滞的寒痰，畏寒刺骨之感略有缓和，虽仍是杯水车薪，却无疑是一线曙光。陶大娘看待苏暮雨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恳求与试探，变成了近乎信徒般的虔诚与依赖。

苏暮雨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深知这初步的“松动”是何等脆弱，药力的走向、后续的变化、乃至病人的体质能否承受这“以阴导阴”的凶险疗法，都还是未知数。她让陶大娘继续按方服药，剂量不变，却要求她每日三次，详细记录病人的每一丝感受变化——何时何处感到寒意加剧或减轻，饮食睡眠如何，脉搏快慢强弱，甚至痰涎涕泪的颜色质地，事无巨细。

她自己则埋首于那些从墨韵阁借来的残卷，以及木翁留下的手札，试图从中寻找更多关于阴寒毒理与疏导转化之法的佐证。夜间的灯火，常常在旧屋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的剪影，直至深夜。

苏昌河照例处理着暗河必要的事务，偶尔外出，归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或风尘，但总会先在院外仔细净过，换上家常的旧袍，才踏入院门。他带回的消息，关于北地寒鸦堡的“交易”，进展似乎比预想中顺利些。暗河在北地的人传回消息，寒鸦堡主对其夫人的病症确实束手无策多年，对那份初步的“黄连阿胶汤”化裁思路颇感兴趣，已同意进一步接洽，并要求提供更详尽的辨证依据和方解。这意味着，玄阴芝的获取，有了一线可能。

苏暮雨得知后，并未表现出过多欣喜，只是更添了几分审慎。她花了几日时间，结合传闻中寒鸦堡主夫人的症状，重新推敲方子，在滋阴清热、交通心肾的大法下，仔细斟酌每一味药的用量与替代，力求稳妥有效。这份方子，已不仅仅是换取药材的筹码，更关乎她作为医者的声誉与原则。

与此同时，幽冥城并未因旧屋这一角的宁静而真正平静。暗河内部新旧势力的暗流，莲宗覆灭后西域各方利益的重新划分，乃至中原武林若有似无的窥探，都如同潜藏在水面下的礁石，随时可能让看似平稳的小舟倾覆。

这日傍晚，苏昌河外出归来，脸色比平日更显冷峻几分，眉宇间凝着一丝未散的肃杀之气。他走进院中时，苏暮雨正在廊下分拣一批新晾干的药材，察觉到他的异样，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苏昌河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院墙之外，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有事？”苏暮雨放下手中的药筛，轻声问。

苏昌河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莲宗有几个侥幸逃脱的余孽，最近在城外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可能与赤焰城有关，也可能……”他看了她一眼，未尽之意明显。

赤焰城圣火熄灭的真相，虽被各种传闻掩盖，但当日祭坛之上，苏暮雨以身饲毒、苏昌河力战突围的景象，未必没有目击者残存。莲宗残余势力若想报复或追寻圣火熄灭的秘密，他们二人无疑是首要目标。

苏暮雨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并未显露惊慌。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全然庇护在羽翼下的女子。她拿起药筛，继续分拣药材的动作，声音平静：“他们找到这里了？”

“暂时没有。”苏昌河道，“但风声紧了。近日你和陶大娘往来，虽已尽量隐蔽，也难保不被有心人留意。从明日起，若无必要，让她少来。若有急事，我会安排人接应。”

这是要将旧屋与外界可能的危险进一步隔绝。

苏暮雨点了点头：“好。”她想了想，又道，“陶大娘那位亲人的药不能停，方子也需根据反应随时调整。若她不能常来，如何传递消息？”

“用暗河最隐秘的渠道，定点交接。”苏昌河显然已有安排，“慕雨会负责。你只需将调整后的方子和注意事项写清楚。”

“嗯。”苏暮雨应下，不再多问。她信任他的安排，如同他信任她的医术。

苏昌河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眼中冷厉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些。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另一只药筛，学着她的样子，将混杂的药材粗略分开。他的动作远不如她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却做得很认真。

苏暮雨抬眼看他，烛光下，他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沉静，方才那丝肃杀之气仿佛被这寻常的劳作悄然化解。她心中微暖，低声道：“北地方子的事，我会尽快理出详细的方解。另外……关于那幽冥兰后续的用法，我有个新想法。”

“说来听听。”苏昌河道，手下动作未停。

“我想，或许可以尝试将处理过的幽冥兰粉末，与‘阳起石’的极细末混合。”苏暮雨缓缓道，“阳起石性温，能引火归元，但其质重坠，直入下焦。若能与这转化后的阴寒之力结合，或可形成一种‘阴中寓阳，引阳入阴’的态势，更精准地深入骨髓寒毒所在，且避免药性过于偏颇。”

这是一个更大胆的构想，将性质几乎相反的药材进行结合，如同在刀尖上走钢丝。

苏昌河停下动作，看向她：“有几成把握？”

“理论上有三成。”苏暮雨坦诚，“但需要实验。阳起石需用醋淬七次，煅至极酥，研磨如尘，方能合用。且与幽冥兰粉末的比例，需反复调试，多一分则燥，少一分则寒凝不化。”

“需要什么，我去找。”苏昌河没有质疑她的想法是否可行，直接问道。

“上好的阳起石原矿，需色泽纯正，杂质少。另外，还需要一套更精细的研磨器具，最好是玉质或玛瑙的，避免金属干扰药性。”苏暮雨也不客气。

“记下了。”苏昌河点头，复又拿起药筛，“这几日我会亲自盯着外面，你专心弄你的方子和实验。院子四周，我已重新布置过，寻常人靠近不了。”

他的话语平淡，却给苏暮雨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坚固的屏障。让她可以暂时忘却外界的风刀霜剑，专注于眼前的药材与方寸之间的世界。

夜色渐深，药材分拣完毕。两人简单用过晚饭，苏暮雨继续伏案书写北地方解，苏昌河则在一旁，就着灯火，仔细检查几柄飞刀的刃口与机括，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她凝神书写的侧影，又很快收回。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窗外，幽冥城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巷弄，带着深秋的肃杀与寒意。但旧屋之内，一灯如豆，药香隐隐，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只余下这一方安宁，与两个在各自领域里沉默耕耘、却又彼此依存的身影。

暗流汹涌，微光不灭。他们便在这动荡的时局与深藏的危机中，依凭着彼此的信任与守护，一点一点，摸索着前行的道路，也修补着自身与这世界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