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依旧阴沉。陶大娘比约定时间来得更早些,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脸上带着混合了期盼与恐惧的紧张。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小包,里面是她按苏暮雨要求备好的药材,以及那份已调整过数次的辅助方子。
苏暮雨已在廊下摆好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处理幽冥兰碎屑所需的玉碗、药匙、以及盛放那微温暗河水的特制小陶瓶。她神色平静,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素色窄袖衣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苏昌河站在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不言不语,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如同蛰伏的豹,看似松弛,实则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陶大娘,”苏暮雨示意她坐下,声音平稳,“方子带来了?”
陶大娘连忙将布包递上,手有些抖:“带来了,姑娘。按您最后改的方子抓的,分量都称准了。另外……这是家里最后一点老参须,实在寻不到更好的参了……”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得可怜的油纸包。
苏暮雨接过布包和油纸包,仔细检查了药材成色,点了点头:“参须够了,只是以防万一。”她将辅助方子的药材一一取出,按君臣佐使的顺序在几上排开,又取出那个装着处理过幽冥兰碎屑的极小玉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撮颜色比新鲜时更暗、几乎呈灰白色的细碎粉末,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难以形容的阴郁气息。
陶大娘看到那粉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苏暮雨取过药秤,动作极其缓慢而精准。她先称出辅助方子的常规分量,然后,用更小的戥子,取出了幽冥兰碎屑——不多不少,恰好是主药“茯苓”分量的百分之一。那点粉末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被单独放在一张裁切整齐的桑皮纸上。
“大娘,”苏暮雨抬眼看她,目光清澈而郑重,“这药服下,可能会出现几种情况。一是毫无反应,说明剂量过轻或药性未达。二是出现轻微寒意加深、或骨节酸楚加剧,那是阴寒药力触动病根的正常反应,需密切观察,但不必过度惊慌。三是……”她顿了顿,“可能出现剧烈寒战、或心脉骤然迟滞,那便是险兆。我备有参附汤应急,但你必须立刻告知我,一刻也耽误不得。”
她话说得明白,将最坏的可能也摆在了台面上。
陶大娘脸色白了白,用力点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老身明白……明白……姑娘放心,有任何不对劲,老身马上来报!”
苏暮雨不再多言,将桑皮纸上的那点幽冥兰粉末极其小心地混入辅助方子的药材中,反复拌匀,确保均匀。然后,她取来一个小砂锅,注入清水,将混合好的药材放入,盖上盖子。
“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她吩咐道,“火候需稳,不可过急。煎好后,滤去药渣,趁温服下。”
陶大娘连连应声,双手捧起砂锅,如同捧着身家性命,颤巍巍地走到廊下角落临时搭起的小泥炉边,生火煎药。
时间在煎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砂锅里渐渐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药气开始弥漫。起初是辅助方子中茯苓、泽泻等药材的甘淡气息,渐渐地,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隐晦的阴寒异香掺杂其中,并不浓烈,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苏昌河的目光从苏暮雨沉静的侧脸,移向那袅袅升腾的药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芒。他自然能分辨出那丝异样气息的来源。
苏暮雨坐在小几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部心神都系于那锅药汤。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感受着空气中每一丝气味与能量的细微变化。
一个时辰后,药煎好了。陶大娘小心地滤出小半碗色泽深褐、热气氤氲的药汁,端到苏暮雨面前。
苏暮雨接过,先观其色——汤色尚清,无浑浊。再嗅其味——辅助方的药香为主,那丝阴寒异香已几乎难以捕捉,仿佛完全融入了汤液中。她用一根银针探入汤中,片刻取出,针身无异常色泽,也无阴寒凝结之象。
她将药碗递还给陶大娘,点了点头。
陶大娘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如同端着全部的指望与恐惧,一步一步,走向隔壁那间临时收拾出来、供病人暂歇的简陋厢房。
院中只剩下苏暮雨与苏昌河两人。药炉的余火未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暮雨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的枝桠,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苏昌河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沉稳力量。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厢房内起初寂静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里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随即是陶大娘带着哭腔的低语和窸窣的安抚声。
苏暮雨的心微微提起。
又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平息。陶大娘推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与茫然的红晕,快步走到苏暮雨面前,声音发颤:“姑娘……姑娘!他、他喝了药,起初说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冰……咳了几声,痰里……痰里似乎有点黑灰色的东西……然后、然后就说……那股闷着的寒气,好像……散开了一点?他说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阴冷,好像……好像没那么扎人了……”
她语无伦次,但意思苏暮雨听懂了。初期的不适,是药力触动寒毒的表现。咳出带异色的痰,可能是寒毒瘀滞被松动。而寒气感的“散开”和“没那么扎人”,则是阴寒药力可能开始与病人体内更深层的寒毒发生某种“同化”或“引导”的初步迹象!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积极信号!百分之一的剂量,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而且方向正确!
苏暮雨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看向陶大娘:“大娘先别激动。这只是开始,药效能维持多久,后续会如何变化,还需密切观察。今夜尤为关键,有任何新的感觉,无论好坏,立刻来告诉我。”
“是!是!”陶大娘连连点头,眼中的绝望被一种近乎狂喜的希冀取代,“老身这就回去守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千恩万谢地退回了厢房。
院中重归寂静。秋风似乎更凉了些。
苏暮雨转身,看向苏昌河。他眼中也有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痕迹。
“成了第一步。”她轻声道,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嗯。”苏昌河应道,伸手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接下来?”
“接下来,”苏暮雨目光沉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根据反应调整后续的方子。另外……”她顿了顿,“北地那边,若有回音,或许我们该准备一份更详细的‘黄连阿胶汤’化裁方案了。”
既然证明思路可能可行,那么获取玄阴芝,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值得认真筹划的交易。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医者与探索者的笃定光芒,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依旧言简意赅,却包含了全部的支持。
暮色渐合,幽冥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浓重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旧屋廊下,药炉已冷,余香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