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院中那悄然蔓延的青苔,一寸寸覆盖着旧日的痕迹。苏暮雨的身体在汤药与内力温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些。虽不及从前康健,但面色已褪尽病态的苍白,指尖也渐渐回暖,行走坐卧间,那份属于她的沉静气度愈发浑然。
玄阴芝的事情交由暗河的渠道去交涉,苏昌河并未再在她面前多提,仿佛那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苏暮雨也不再追问,将全副心神投入到对幽冥兰和陶大娘亲人病情的钻研中。忘川水的实验有了些微进展,她发现用玉碗盛放暗河水,再以文火隔水微温半个时辰,待其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冰膜时取用,其中那股刺骨的煞气似乎会减弱少许,而阴寒的本质依旧。她尝试用这处理过的水再次浸洗幽冥兰的碎屑,得到的产物,阴毒之气似有缓和,但药性也变得更为隐晦难测。
这日清晨,天光未明,苏暮雨便醒了。屋内炭火将熄未熄,残留着暖意。她侧耳倾听,外间矮榻上传来苏昌河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还在熟睡。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赤足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草木凋零的清新与萧瑟。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院中景物尚沉浸在浓重的墨蓝色阴影里,轮廓模糊。
她推开整扇门,走了出去。冰冷的石阶透过单薄的鞋底传来寒意,她却觉得神思一清。空气中弥漫着晨露和落叶腐烂的微腥,还有一种属于幽冥城破晓前的、万籁俱寂的宁静。
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去。光秃的枝桠交错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寂寥的剪影。树下那片埋藏残卷的泥土,早已被新生的薄薄一层野草覆盖,看不出异样。石阶边缘的青苔,颜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深沉,如同泼洒开的墨绿。
她在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庭院。记忆的碎片在寂静中无声浮动——他倚在廊下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在灯下翻阅毒经的侧影,雨夜相拥的温暖,药市混杂的气息,陶大娘恳切的眼神,幽冥兰诡异的惨白……
所有激烈的情感、痛楚的挣扎、茫然的寻觅,似乎都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时光里沉淀下来,化为眼底一片深静的湖。湖面偶尔因新的发现或难题泛起涟漪,但深处,已是波澜不惊。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外袍披上了她的肩头,随即,苏昌河在她身旁坐下,与她一同望着尚在沉睡的庭院。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心,用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的指节。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苏暮雨微微偏头,靠在他肩上。清晨的寒气被他身上传来的暖意驱散,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又安稳的气息。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驱散了浓重的墨蓝,将庭院染上一层灰白的底色。槐树的枝桠清晰了,石阶上的青苔绿意也更加分明。远处巷弄里,开始传来零星的人声和隐约的犬吠,幽冥城在慢慢苏醒。
“冷吗?”苏昌河低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苏暮雨摇摇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不冷。”顿了顿,又道,“只是觉得……很安静。”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万物沉淀、呼吸匀长的安静。是劫波渡尽后,身心俱疲却又无比踏实的安宁。
苏昌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接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揽住她的肩,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色由灰白转为更亮的浅青,看着第一缕稀薄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幽冥城上空的阴霾,吝啬地洒在院墙一角。
“今天,”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想试试用那处理过的幽冥兰碎屑,配入陶大娘的辅助方中,剂量减至原方的百分之一。”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百分之一的剂量,或许根本不起作用,也或许会因为药性转变而引发未知的后果。
苏昌河沉默了一下,问:“有几成把握?”
“没有把握。”苏暮雨坦诚道,“但实验显示,其阴毒已大为缓和。且辅助方以疏导温通为主,或可承载这点微量的、转化后的阴寒之力,尝试触及寒毒核心。”她顿了顿,“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
这个“有人”,自然是陶大娘那位命悬一线的亲人。苏暮雨选择在此时尝试,不仅基于药理的推演,更是对病人现状的紧迫判断——常规的疏导温通似乎已触及瓶颈。
苏昌河没有阻拦。他知道,这是她作为医者的责任与抉择,也是她重拾信心的必经之路。他能做的,是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尝试。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需要我做什么?”
“让慕雨去请陶大娘午后过来。”苏暮雨道,“另外,准备一些‘参附汤’的材料,万一……有变,可作急救。”
参附汤大补元气,回阳固脱,是应对阴寒暴动可能耗竭阳气的最后手段。
“嗯。”苏昌河应下。
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带来微弱的暖意。
苏暮雨看着那交叠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赤焰城祭坛的烈焰与绝望中,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嘶吼着她的名字。那时,她以为那就是终结。
而今,这只手依旧有力,温暖,稳稳地握着她,陪她坐在这清冷的晨光里,面对下一个未知的挑战。
劫后余生的,不止是性命,还有这份穿越了生死、遗忘了又寻回的、沉静如深海般的相依。
她微微侧过头,脸颊蹭了蹭他肩头的衣料。
“苏昌河。”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在。谢谢你还在这里,握着我冰冷的手,陪我等待每一个或晴或雨的清晨。
苏昌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拥住了她。他没有回应那句感谢,只是低下头,将一个极轻的吻,印在她微凉的发间。
天光大亮。幽冥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旧屋之内,有人已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未知的、或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第一缕药效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