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暗河余温

忘川水的实验进展缓慢，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苏暮雨每日只取极微量的幽冥兰花瓣或根须，置于不同材质的器皿中，以不同比例的暗河水浸渍、冲洗，观察其色泽、质地、气味的变化，并用银针、玉片甚至自己的一缕发丝测试其毒性残留。她记录得极其详尽，却常常数日才能捕捉到一点似是而非的差异。

这过程枯燥且耗费心神，更兼那暗河水阴寒之气过盛，即便只是微量接触，也让她本就畏寒的体质感到不适，指尖时常冰凉。苏昌河看在眼里，将屋内的炭火烧得更旺，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副薄如蝉翼、触手生温的暖玉手套，让她在处理那些极寒之物时戴上。

“不必如此小心，”苏暮雨看着那副显然价值不菲的玉手套，低声道，“我内力足以护住经脉。”

“戴着。”苏昌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内力是内力，该省的力气便省着。”

苏暮雨不再推辞。玉手套温润贴肤，隔绝了大部分寒气，让她能更专注地观察实验，而不必分心抵抗那刺骨的冰冷。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如同冬日里无声添入炭盆的银霜炭，暖意细密而持久。

陶大娘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次，有时带来病人服药后的细微变化——昨夜咳喘减轻了些，脚踝的肿胀似乎消了一分，但畏寒依旧，且添了三分口干。有时则带来一些她按苏暮雨要求寻来的、不算名贵却颇为偏门的辅药：一把晒干的“水泽兰”，几块带着泥土腥气的“地龙骨”，甚至还有一小包据说是从南边沼泽地带带来的、气味刺鼻的“腐泥苔”。

苏暮雨仔细询问症状变化，调整辅助方子的配伍和用量，又对着那些新找来的药材凝神琢磨。陶大娘带来的消息时好时坏，如同在迷雾中行走，偶尔看到一丝微光，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没。但苏暮雨并未气馁，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是线索，都在帮助她更贴近那寒毒的真实面目。

她与陶大娘的交流也日渐深入。从最初的拘谨试探，到后来能平静地讨论药性，甚至争论某一味药材的取舍。陶大娘虽见识不如她广博，但多年浸淫药材买卖和依着残方试药的经验，也常能提出些实际而刁钻的问题，或提供一些市井流传的、未必入典籍却可能有用的土法。这些来自民间实践的知识，与苏暮雨所学的正统医理、毒经记载相互碰撞，时而矛盾，时而互补，反而激发出新的思路。

这一日，陶大娘离去后，苏暮雨对着新调整的方子沉思良久，忽然对正在擦拭一把短刃的苏昌河道：“那位病人，据陶大娘描述，寒毒盘踞肝经与肾经，深入骨髓。寻常疏导温通之法，怕是难以触及根本。”

苏昌河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

苏暮雨用指尖点了点方子上一味“桂枝”：“桂枝辛温，走表发汗，用于温通四肢经络尚可，但欲深入骨髓阴寒之地，力道和药性都嫌不足。”她又指向另一味“细辛”，“细辛香窜，能通达百骸，但其性过于辛烈，病人体虚，恐受不住。”

“你想换药？”苏昌河问。

“不是换，是加。”苏暮雨目光微凝，看向窗台上那盆金线草，又转向苏昌河，“你还记得，我们最初为何要找‘忘川水’吗？”

苏昌河略一思索：“为了以极寒褪去幽冥兰的煞气。”

“对，”苏暮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阴极阳生，物极必反。或许，我们对付这深入骨髓的寒毒，思路也该变一变。不是一味用温药去‘攻’，而是……引入一丝更精纯、更可控的‘阴寒’之力，先与之‘同化’，再图引导转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像……用极冷的冰，去冻结流动的寒水，虽然整体更冷，但形态固定了，反而更容易处理。”

这个想法大胆得近乎疯狂。苏昌河眉头微蹙：“引入阴寒？你是说……用那暗河水？”

“不，”苏暮雨摇头，“暗河水阴寒杂乱，煞气过重，直接引入人体是找死。但或许……我们可以借助一些药性极阴、却相对‘纯净’的药材，模拟出类似的效果。”

她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记忆和最近翻阅的资料。“比如‘玄阴芝’，虽也性寒，但生于雪山冰缝，吸收的是天地至纯的寒气，煞气极少。又或者……‘寒玉髓’，乃万年寒玉核心所化，性寒而质润，有滋养之效。”

她说着，眼中光芒愈盛，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只是这两样东西，比幽冥兰更加罕见难寻。尤其是寒玉髓，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几乎已成传说。”

苏昌河沉默片刻，将擦拭干净的短刃归鞘，起身道：“我让人留意。”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要人去市集买棵白菜。但苏暮雨知道，在这幽冥城乃至更广阔的暗河势力范围内，搜寻这等罕见之物，需要动用多少力量，耗费多少心思。

“不必强求，”她轻声道，“这只是个设想，能否可行还未可知。”

“知道了。”苏昌河应了一声，已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也别熬太晚。今日有风，炭火记得添足。”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苏暮雨看着重新合拢的门扉，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话不多，却将所有实际的困难一肩担下，只留给她一片可以安心钻研的平静。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些记录和药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手套。

接下来的几日，苏暮雨一边继续用忘川水小心处理幽冥兰，一边在现有条件下，尝试模拟“引入精纯阴寒”的思路。她将陶大娘新带来的“水泽兰”（性甘淡微寒，利水渗湿）与少量炮制过的“地龙骨”（性涩微寒，有收敛固涩之效）配伍，加入辅助方中，替换掉一部分桂枝和细辛。

陶大娘按新方抓药煎服，三日后回报：病人畏寒之感未有加重，口中干渴稍减，但咳喘又起，且痰中带了一丝极淡的血丝。

这反应让苏暮雨陷入了更深的思索。阴寒之药似乎起了一点“安抚”作用，但也可能助长了寒毒中某些“瘀滞”的部分？血丝的出现，是寒毒松动的好兆头，还是损伤了本就脆弱的肺络？

她再次调整方子，加入了极少量的“三七粉”以化瘀止血，又增加了“茯苓”的用量以强化利湿。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平衡游戏，每一次落子，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苏暮雨沉浸于药方的反复推敲与修正时，苏昌河带回了一个消息。

“寒玉髓暂无踪迹。但玄阴芝，北地‘寒鸦堡’的库房里，据说存有一小朵。”他将一张薄薄的、绘着简易地图和标记的皮纸放在桌上，“不过，寒鸦堡主性情古怪，堡内机关重重，且与暗河素无往来，强取不易。”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不易”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苏暮雨能想象，那必定是极高的风险。

她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又看了看自己这些日子密密麻麻的记录和进展缓慢的实验。玄阴芝或许是验证她新思路的关键一环，但为此让他去涉险……

“算了，”她将地图推回他面前，声音平静，“玄阴芝虽好，也非必需。现有药材，未必不能找出路。”

苏昌河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唇角，知道她口是心非。若真不想要，她根本不会多看那地图一眼。

他没有收起地图，只是道：“寒鸦堡主虽怪，却痴迷收藏奇珍药材。他夫人早年中过一种热毒，留下病根，畏热多汗，心烦失眠，多年未愈。”

苏暮雨抬起眼。

苏昌河继续道：“暗河在北地的人传来消息，那病状与《炎症杂病论》中‘阴虚火旺，心肾不交’之症颇似。或许……可用‘黄连阿胶汤’化裁，佐以‘朱砂安神丸’的思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或许可以以医术交换，而非武力夺取。

苏暮雨怔住了。他竟连对方内眷的病症都打探清楚了，还提出了初步的治疗思路。这绝非一日之功。

“你……”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昌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事务：“你若觉得可行，我便让人将你的方子想法递过去试试。成与不成，两说。”

他没有将她置于需要抉择的风险中心，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相对平和的途径。至于这途径背后需要多少斡旋与算计，他只字不提。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相对的身影。

许久，苏暮雨才低声道：“我需要更详细的症状描述，最好能有舌象脉象。另外，朱砂有毒，用量需极其谨慎，最好能找到替代之物。”

这便是同意了。

苏昌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他应道，收起了那张地图。

窗外，幽冥城的夜风似乎小了些。炭火在盆中静静燃烧，散发着稳定的暖意。

暗河之水，冰冷刺骨，余温难寻。但在这旧屋方寸之间，有些温暖，无需言语，便已悄然流淌，足以抵御外间所有的寒凉与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