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敲窗,空气里弥漫着幽冥城特有的、混合了尘土与陈旧木料的气息。苏暮雨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陶大娘留下的残方和那株阴森的幽冥兰,旁边还放着几张她自己整理推演的纸笺。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沉静专注。
苏昌河从外间进来,带来一身微凉的湿气。他手中拿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放在桌角。
“墨韵阁能找到的,关于幽冥兰和相似阴寒毒草的记载,都在这里了。有些是抄本,有些是拓片,年份都不近。”他声音低沉,“阁主说,此类记载本就稀少,且多被视为禁忌,流传下来的极少。”
苏暮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卷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纸卷,还有两片残破的龟甲拓片,上面的字迹古拙难辨。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就着烛光细看。
记载果然零碎,大多语焉不详,充斥着“至阴”、“邪毒”、“慎用”之类的警示。但在一片关于南疆“腐骨花”的记述旁,有后人用朱笔小楷批注了一句:“阴极阳生,犹月满则亏。此类毒物,或可以‘渐引’之法,佐以甘平淡渗之品,化其戾气,导其阴寒为用。”
这与她白日里对陶大娘所说的思路不谋而合。苏暮雨精神一振,继续翻看。
另一份残破的兽皮卷上,则画着一种形似灵芝、却通体漆黑的怪异菌类,旁边标注:“地阴芝,生于古战场万人坑底,吸阴煞怨气而生,触之寒彻骨髓。”后面记载了几种以阳火猛药强行克制失败、导致试药者经脉尽毁的案例,最后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强攻不若疏导,如治洪水。或可以‘忘川水’(注:指极寒的地下暗河水)反复浸洗,褪其煞气,再以温养经脉之药徐徐图之。”
“忘川水浸洗……”苏暮雨轻声重复,目光落在旁边的幽冥兰上。用极寒之物,褪去另一种至阴毒物的煞气?这想法大胆而诡异,近乎以毒攻毒,却又暗含某种阴阳转换的至理。
她看得入神,浑然不觉时光流逝。直到苏昌河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她才恍然抬头,发现窗外天色已然漆黑,雨声也停了。
“看出什么了?”苏昌河问,在她对面坐下。
苏暮雨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兽皮卷和那份朱批推到他面前,指着关键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思路都是一致的——不强克,重疏导,甚至利用极阴环境来转化毒性。这或许就是破解幽冥兰这类至阴毒物的关键。”她顿了顿,眉间又笼上一丝忧虑,“只是,具体如何‘疏导’,如何‘转化’,记载都太模糊了。尤其是这‘忘川水’,闻所未闻。”
苏昌河仔细看了那两处记载,沉思片刻:“忘川水……若是指极寒的地下暗河,或许幽冥城附近就有。城北乱葬岗下,据说有暗河通向地底深处,水温冰寒刺骨,常年无人敢近。”
苏暮雨眼中一亮:“当真?”
“只是传闻,且那地方不祥。”苏昌河道,“我明日让慕青去探探虚实。若真有,取些水样回来,你不可亲自前往。”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苏暮雨知道他是担心那地方的阴煞之气对自己未愈的身体不利,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日,苏暮雨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幽冥兰和那份残方的研究中。她对照着墨韵阁找来的残卷,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配伍。桌上堆满了写满药材名和分量的纸片,有些被她划掉,有些则用细线连接,形成复杂的网络。
她不再仅仅是复现记忆,而是在已有的知识基础上进行艰难而大胆的创造。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常常陷入僵局。有时她会对着一种药材苦思半天,推翻之前的全部构想;有时又会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而眼中放光,伏案疾书。
苏昌河依旧守在一旁,处理他的事务,或是默默准备三餐。他很少打扰她,只是在她因过度思考而脸色发白、或是揉着额角露出疲态时,才会强行打断,拉着她去院中走走,看看那几株长势尚可的药草,或是逗弄一下偶然落在院墙上的灰雀。
慕青带回了消息。城北乱葬岗下的确有一条极隐蔽的暗河入口,水流冰寒异常,触之如针扎,且附近萦绕着令人不适的阴森气息。他设法取回了一小罐水,装在特制的厚壁陶罐里。
苏暮雨小心地打开罐口,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罐壁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她用一根银针探入水中,取出时,针尖竟覆上了一层薄冰。她以内力护住指尖,沾了一点水滴在舌尖,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与苦涩瞬间弥漫开,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和腐朽物的腥气。
这水的确非同寻常,蕴含着强大的阴寒之力,甚至可能带有地底的特殊矿物或……某些不洁之物。
“这水……恐怕不能直接入药。”苏暮雨蹙眉,“阴寒太盛,且杂质不明。但或许……可以用来处理幽冥兰。”
她想起兽皮卷上“以忘川水反复浸洗,褪其煞气”的记载。或许,可以用这极寒之水,先洗去幽冥兰本身附着的、最暴戾的阴毒煞气?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时间、温度、甚至盛水的容器都可能影响结果。
她开始尝试。取了一小瓣幽冥兰的干枯花瓣,放入一个纯净的白玉浅碟中,滴入几滴暗河水。花瓣接触到水,瞬间蜷缩,颜色变得更加惨白,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腐臭气息散发出来。
苏暮雨屏息观察,记录着花瓣的变化。一个时辰后,那瓣花竟渐渐软化,仿佛被寒气“冻”活了少许,但色泽愈发诡异。她将花瓣取出,放在另一张吸水的棉纸上,发现滴落的水痕里,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黑气。
“似乎……真的有点效果。”她喃喃道,但语气并不确定。这变化太细微,且无法判断是好是坏。
她需要更多的实验,更系统的记录。这无疑是一个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
陶大娘依约在第十日前来。苏暮雨将这几日的发现和思路,挑拣能说的部分告诉了她,尤其是关于“疏导”而非“强克”的主旨,以及尝试用极寒之水预处理幽冥兰的想法。
陶大娘听得极其认真,浑浊的眼睛里时而困惑,时而激动。当听到“忘川水”时,她明显瑟缩了一下,显然也听过关于那地方的恐怖传闻。
“姑娘……当真要用那地方的水?”她声音发颤。
“只是尝试。”苏暮雨坦诚道,“且用量极少,只为探究其性。大娘若觉得不妥,我们便不用此法。”
陶大娘挣扎了许久,看着苏暮雨平静而坦诚的眼睛,又想到家中被寒毒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亲人,最终咬牙道:“用!姑娘只管试!需要什么,老身……老身尽力去找!”
苏暮雨点点头,又将一份她初步拟定的、以茯苓、泽泻、桂枝等温和通利药材为主的辅助方子交给陶大娘。“这份方子药性平和,旨在疏导水湿、温通经脉,大娘可先按此方配药,给病人服用,观察反应。切记,用量从轻,若有任何不适,立即停用。”
陶大娘颤抖着接过方子,如同接过救命稻草,再三拜谢而去。
送走陶大娘,苏暮雨回到桌前,看着那罐冒着寒气的暗河水和那株惨白的幽冥兰,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至少,已经有了方向,也有了同行者。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丝,细密如针,落在院中青石上,悄无声息。
墨韵残香,暗水流深。在这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医者之路上,她终于再次迈出了属于自己的、坚定而审慎的一步。而身旁,始终有一道沉默而可靠的身影,如同这旧屋的梁柱,支撑着她,也守护着这片在风雨中悄然重燃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