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草的嫩黄在窗台上绽开一片小小的暖色,像是无声的安慰,也像是某种开始。手背上那点因失败药粉引起的红肿早已消退,但苏暮雨心中那点波澜却未完全平息。她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过犹不及。配药时,她会反复核对药材,有时对着一味寻常的甘草,也要嗅闻、观察许久,才肯放入秤盘。
苏昌河看在眼里,并不催促,只是在她因过度专注而显露出疲态时,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或是提议去院中透透气。他依旧处理着暗河必要的事务,但将更多时间留在了旧屋。有时他会带回一些东西——一块质地细腻的研磨石,一套更精巧的铜制药秤,几卷外面新近誊抄的、关于南疆或东海药材性状的残篇断简。东西都不贵重,却显然花了一番心思搜寻。
这些细微的体贴,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苏暮雨紧绷的心弦。
这日,慕雨再次来访,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苏姐姐,有人想见你。”慕雨神色有些古怪,看了看苏昌河,又看向苏暮雨,“是……药市上那位卖紫芸草的大娘。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们可能与你相识,辗转托了人递话,说想当面请教一味药的用法,愿以她摊上最好的‘龙血竭’作为酬谢。”
“龙血竭?”苏暮雨微微动容。那是比普通血竭草珍贵数倍的止血圣药,只在极险峻的崖壁上才能采得,且炮制不易,有价无市。那位沉默寡言的妇人竟舍得以此作为酬劳?
苏昌河眉头微蹙:“可知她底细?”
慕雨摇头:“查过了,就是普通药贩,在药市摆摊十几年,口碑尚可,没听说与哪方势力有牵扯。只是性子孤僻,极少与人交往。这次主动寻来,确实蹊跷。”
苏暮雨沉吟片刻。她想起那日妇人低声提醒她“金雀花根须”的情形,那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神色,不似作伪。或许,只是同行之间对药理的纯粹探究?
“她想问什么药?”苏暮雨问。
“说是她家传的一个古方,主药是‘幽冥兰’,但辅药配伍一直拿捏不准,药效时灵时不灵。听说……苏姐姐对偏门药材和古方颇有研究,所以……”慕雨解释道。
“幽冥兰……”苏暮雨低声重复。那是一种只生长在极阴寒之地的诡异兰花,花色惨白,形如鬼爪,本身含有剧毒,但若配伍得法,却是治疗某些阴寒入骨奇症的猛药。因其生长环境苛刻且难以采摘,市面上几乎绝迹,相关记载也极少。这妇人竟有家传的、以幽冥兰为主的古方?
这引起了苏暮雨作为医者的兴趣,也触动了那些埋藏在《万毒纪要》和木翁手札深处的、关于奇毒异草的记忆。她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明白她的意思。幽冥兰非同小可,这妇人来历虽暂未查出问题,但风险依旧存在。然而,他也看出苏暮雨眼中那久违的、属于钻研者的光芒。将她困在这旧屋方寸之地,固然安全,却也如同折翼。
“你想见,便见。”他最终道,声音平稳,“地点我们定,就在旧屋隔壁那间空置的茶寮。慕雨,你去安排,确认那妇人只身前来,周身不得携带任何可疑之物。我会在暗处。”
他的安排周密而冷静,既尊重她的意愿,又将风险控至最低。
慕雨领命而去。两日后,一切安排妥当。
会面那日,天色依旧阴沉。旧屋隔壁的茶寮早已被清空,只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苏暮雨提前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她今日穿了一身更显沉静的黛青色衣裙,发髻一丝不乱,神色平和。
苏昌河没有露面,但苏暮雨能感觉到,他就在这茶寮的某个角落,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却又无处不在。
约定的时辰刚到,茶寮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位药市上的妇人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面容比那日看起来更显苍老憔悴,但眼神却比在闹市时清明许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的狭长木盒,走到桌前,对着苏暮雨,深深一福。
“冒昧打扰姑娘,老身姓陶。”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在市集时清晰,“实在是有难处,才厚颜求教。”
“陶大娘不必多礼,请坐。”苏暮雨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那木盒上。
陶大娘小心地将木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苏暮雨,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姑娘那日能一眼认出阴山紫芸草,又能听进老身关于金雀花根须的提醒,老身便知,姑娘是真懂药的人。不似那些……只认价钱不识药性的。”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老身祖上曾是游方郎中,传下几个古方,其中便有这以‘幽冥兰’为主的‘九阴续脉散’,专治一种罕见的寒毒侵脉之症。只是传到我这一代,方子残缺,几味关键辅药的用量和炮制之法已失传。老身依着残方试了无数次,不是药效不显,便是服药之人寒毒反噬更甚……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着,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层层解开粗布,露出里面一个色泽深暗、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老旧木盒。打开盒盖,一股极其阴寒、带着淡淡腐殖质气息的怪味弥漫开来。
盒内衬着黑色的丝绒,上面躺着一株已经干枯、却依旧保持着完整形态的兰花。花色惨白,花瓣细长蜷曲,果然形如鬼爪,正是幽冥兰。旁边还有几小包其他药材,以及一张边缘破损、字迹模糊的陈旧药方。
苏暮雨的目光瞬间被那株幽冥兰吸引。她凑近了些,仔细端详其形态、色泽,又轻嗅其气味。脑海中,《万毒纪要》中关于此物“性极阴寒,毒入骨髓,然阴极阳生,配伍阳和之药,或可扭转生死”的记载清晰浮现。木翁手札里也有一处模糊提及,说此类至阴毒草,需以“至阳之物为引,温和之药为君,徐徐图之,不可猛进”。
她拿起那张残方,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药墨书写,年深日久,许多地方已晕染模糊。主药幽冥兰的用量标注着“三钱”,但后面的辅药部分,有几处关键的药名和分量完全看不清了。
“大娘可否说说,您都尝试过哪些辅药?效果如何?”苏暮雨问道,语气是医者问诊时的平和专注。
陶大娘见苏暮雨神情认真,并无轻视或畏惧之色,心下稍安,便将自己这些年来尝试过的各种辅药搭配、产生的效果、以及失败时病人的反应,一一道来。她说得有些杂乱,但苏暮雨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上一两个关键细节。
时间在低沉沙哑的叙述与沉静平和的询问中悄然流逝。茶寮外,幽冥城的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暮雨听着,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相互作用。陶大娘的失败,大多在于要么用了过于温燥的药材与幽冥兰的阴寒猛烈对冲,导致病人经脉承受不住而崩裂;要么用了过于阴柔的辅药,不仅无法引导幽冥兰的毒性转化,反而助长了寒毒。
“大娘可曾试过‘赤阳藤’的汁液,或是‘地心火玉’的粉末?”苏暮雨忽然问道。
陶大娘一怔,摇了摇头:“赤阳藤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实物。地心火玉……那是传说中生于火山熔岩深处的宝物,老身更无处寻觅。”
苏暮雨沉吟。赤阳藤至阳,地心火玉更是阳中之极,若能得到,确有可能平衡幽冥兰的阴毒,但正如陶大娘所言,太过稀有难寻。
她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残方和那株幽冥兰上,脑海中忽然闪过木翁手札里另一段不起眼的记载:“……阴寒至极,非必以阳克。水土中和,木性疏导,或另辟蹊径……”
“或许,”苏暮雨缓缓开口,手指轻轻点在残方上一处模糊的药名附近,“我们不必执着于寻找至阳之物强行克制。大娘可曾想过,用‘茯苓’、‘泽泻’这类利水渗湿、健脾宁心的药材为君,先疏导病人体内被寒毒阻滞的水湿之气?再用‘桂枝’、‘细辛’等辛温通络之药为佐,徐徐温通经脉?至于这幽冥兰……”
她拿起那株干枯的兰花,指尖感受着那诡异的质地:“或许不必用足三钱。先以极少量入药,甚至……可以尝试用特殊方法炮制,比如,以三年以上的陈年米酒浸泡七日,再取出阴干,或许能缓和其锋锐阴毒,更利于药性渗透转化?”
陶大娘听得呆住了。她多年来的思路一直集中在如何“克制”幽冥兰的寒毒上,从未想过“疏导”与“转化”。苏暮雨提出的配伍思路,虽然听来离经叛道,却隐隐指向了一条她未曾设想过的路径。尤其是那用陈年米酒炮制幽冥兰的想法,更是闻所未闻!
“这……这能行吗?”陶大娘声音发颤,既有怀疑,更有绝处逢生的激动。
“我也不能保证。”苏暮雨坦然道,“这只是基于药理的推演。具体用量、炮制火候、病人当下的体质状况,都需仔细斟酌,反复调整。而且,即便此路可行,也必定是个漫长而凶险的过程。”
她将残方和幽冥兰推回陶大娘面前:“大娘若愿意,可将这方子和药材暂时留在我这里。我需要时间仔细推敲,或许还要查阅一些典籍。此外,若能有机会见到病人,亲自诊脉,把握会更大些。”
陶大娘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神色沉静、言语间透着罕见见识与担当的女子,眼圈忽然红了。她猛地起身,又要下拜,被苏暮雨扶住。
“姑娘大恩,老身……老身不知如何报答!这‘龙血竭’……”她慌忙去拿带来的另一个小布包。
苏暮雨却摇了摇头:“大娘不必如此。酬劳之事,容后再说。我对此方也颇有兴趣,若能钻研出些眉目,于我也是收获。”
陶大娘千恩万谢地留下木盒和残方,约定十日后再来听信,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茶寮内恢复了安静。苏暮雨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株惨白的幽冥兰和模糊的残方,久久未动。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苏昌河无声地出现在她身旁。
“看出什么了?”他问。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幽冥兰干枯的花瓣。
“很棘手,”她缓缓道,“但……也很有意思。”她抬起头,看向苏昌河,眼中那点属于钻研者的光芒更加明亮,“我需要去一趟城西的‘墨韵阁’,那里或许存有关于幽冥兰更古老的记载。另外,最好能想办法确认一下那位病人的具体情况。”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那是被难题激发出的生机与锐气,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治愈她内心的滞涩。
“好。”他应道,没有多问一句危险与否,“墨韵阁的管事,我认得。病人的事,让慕雨去查。”
窗外,幽冥城灰暗的天空下,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雨点敲打着屋檐,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旧雨新知,在这座沉寂的城池里,因一味奇药,一段残方,悄然交织。
而苏暮雨的世界,似乎也在这一日,向着院墙之外,那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天地,悄然推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