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裂隙微光

安神散的效用得到了苏昌河的确认，苏暮雨心中那层因感知变化而产生的薄冰，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她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复现记忆中的药方，开始尝试着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与改良。

她先是根据苏昌河的反馈，将那安神散中紫芸草的比例略减了一分，增加了半分的合欢皮，又添了一味极其少量的、取自向阳崖壁的“金盏花”干瓣，以平衡阴寒。重新配制后的药丸，苏昌河服用后，反馈说安神之效更显，且胸腹间的暖意更加和煦持久。

这让苏暮雨眼中多了几分神采。她开始翻阅木翁留下的那些手札，其中有些关于调和药性、激发潜能的思路，与她过往所学暗合，却又另辟蹊径。她看得入神，有时连苏昌河唤她吃饭都未察觉。

旧屋的日子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悄然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苏昌河发现，苏暮雨不再总是待在屋内或廊下，她会花更多时间待在院中那个小小的药圃边，观察那些药材的生长状况，甚至会尝试用指尖轻触土壤，感受其干湿。

一日午后，苏暮雨忽然指着药圃边缘一株略显萎蔫的宁神花苗，对正在劈柴的苏昌河道：“你看，这株的叶子边缘有些发黄，叶脉却还绿着。”

苏昌河放下斧头，走过去蹲下细看。果然，那株花苗与旁边几株相比，颜色略显黯淡，叶片也耷拉着。“缺水了？”他问。

苏暮雨摇摇头，用手指轻轻拨开植株根部的泥土，露出些许灰白色的根须。“根须颜色不对，有些发白，不是健康的褐黄色。而且土壤……”她捻起一点土，在指尖搓了搓，“太板结了，透气不好。幽冥城的土本就阴冷黏重，加上前几日那场小雨，积水未散尽。”

她说着，起身去屋角取来一把小铲，动作轻柔地将那株花苗连同根部周围的泥土一起挖出。果然，下面的土壤更加湿冷，甚至有些黏腻。她小心地抖掉部分旧土，将花苗移栽到旁边一处地势稍高、土壤更疏松的位置，重新培好土，又浇了些许清水。

做完这一切，她额上已见薄汗，但眼神却亮晶晶的。“过两日再看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苏昌河看着她专注而笃定的侧脸，看着她指尖沾染的泥土，心中那片原本荒芜的角落，仿佛也因她这细微的举动而悄然松动。她不仅在恢复配药的能力，更在重新建立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用一种更温和、更敏锐的方式。

然而，并非所有尝试都一帆风顺。

几日后，苏暮雨决定尝试改良一种用于外伤止血、兼有微弱麻痹镇痛效果的“凝血散”。她依照记忆中的古方，结合木翁手札里提到的几味辅药，精心调配了分量。药材捣碎、混合、过筛，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但当最后药粉制成，她取了一点敷在自己手背上一处不小心被柴枝划出的、极浅的伤口上时，预期的清凉麻痹感并未出现，反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泛红、肿胀起来！

她脸色一变，立刻用清水冲洗掉药粉，但刺痛感并未立刻消退，红肿也越发明显。

“怎么了？”苏昌河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看到那片红肿，眼神骤然一凝。

“药粉……有问题。”苏暮雨咬着下唇，声音带着一丝懊恼和困惑，“配比应该没错，药材也都是仔细挑选过的……”

苏昌河没有多问，迅速取来木翁留下的解毒药膏，仔细涂抹在她手背的红肿处。清凉的药膏暂时压下了刺痛，但红肿消退得很慢。

“哪几味药？”他沉声问。

苏暮雨报出药材名。苏昌河立刻去检查她剩下的药粉和用过的药材残渣。他拿起她用过的那味主药“血竭草”的干块，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一点碎末，仔细感受。

“这血竭草，”他眉头紧锁，“气味似乎比寻常的更冲一些，颜色也更深。”

苏暮雨忍着手上不适，也凑过来看。经他提醒，她才注意到，这批血竭草的确与她记忆中常用的略有差异。她当时只关注了药材的完整度和干燥程度，却忽略了这细微的气味和色泽变化。

“是……产地的原因？还是炮制手法不同？”她不确定。幽冥城药市的药材来源本就混乱，同一名称的药材，因产地、采摘时节、炮制方法不同，药性可能天差地别。

苏昌河看着她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肿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挫败，心中微疼。他将那包有问题的血竭草单独收起，道：“这批不要用了。我让人重新寻可靠的来。”

苏暮雨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她低头看着自己涂了药膏的手背，那红肿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记忆与现实之间的裂隙，提醒着她自以为恢复的掌控力下，依然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这一次小小的失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涟漪。她沉默了很久。

苏昌河没有安慰她，只是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手上的红肿完全消退。夜里，他将那包有问题的血竭草拿出去，不知如何处理了。

翌日清晨，苏暮雨醒来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小盆枝叶青翠、开着米粒大小黄花的植物。她不认识。

“这是‘金线草’，”苏昌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木翁手札里提过，喜阴，耐湿，叶片捣碎外敷，可解多数矿物和草木引起的轻微毒疹。我问过慕青，他在城外背阴的山涧边找到的。”

苏暮雨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生机勃勃的小草。金黄的小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柔嫩的叶片。

“谢谢。”她低声道。

苏昌河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盆金线草，又看了看她：“一次失手，不算什么。幽冥城的药材本就复杂。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苏暮雨转过头，看向他。他眼中的神情平静而笃定，没有因为她昨日的失误而有丝毫动摇或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守护。

心底那圈因失败而漾开的涟漪，似乎在这平静的目光中，渐渐归于平息。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盆金线草，以及窗外那一片灰蒙却熟悉的天空。

是啊，慢慢来。

裂隙之中，亦有微光。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在这微光里，一步步，将脚下的路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