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试药

苏暮雨说要配新的安神散，并非一时兴起。接下来几日，旧屋廊下又重新飘起了熟悉的、混合着各种药材气味的烟雾。只是这次的烟火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将买回的紫芸草细心筛选，只取最完整、色泽最匀称的花穗，晾在通风处。又翻出以前存下的、为数不多的几样辅药：些许晒干的合欢皮，一点碾碎了的枣仁，还有一小包木翁留下的、气味清甜的“蜜炙远志”。她对照着记忆和医书上的记载，反复推敲配伍比例。

苏昌河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或是做些打下手的话。他会坐在她不远处的石阶上，处理一些暗河传来的简讯，或是擦拭保养他的兵刃。但每当她停下动作，对着摊开的药材凝神思索，或是拿起小秤犹豫不决时，他总能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或是问一句：“可是拿不准分量？”

他并不直接给出建议，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苏暮雨有时会摇头，继续计算。有时则会轻声说出自己的考量：“紫芸草性偏阴寒，虽有止痛安神之效，但恐加重你体内旧伤的隐痛。枣仁性平，能养心补肝，但用量过重又易滞气……”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他商讨。苏昌河便安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简单说一句：“我内伤无碍，你以药效为先。”或是，“你觉得怎样平衡最好，便怎样来。”

他的信任沉甸甸的，却也让苏暮雨的心更加安定。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药材的配比初步定了下来。苏暮雨将称量好的药材一一放入洗净晾干的小石臼中，拿起药杵。她的手很稳，但落下时，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凝滞。不是力气不够，而是一种对自身掌控力细微不确定的谨慎。

“笃、笃、笃……”

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起，缓慢而规律。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捣药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昌河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柄飞刀，目光落在她微微用力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唇线抿得有些紧。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单调的捣药声，此刻听来，竟比任何丝竹都更令人心宁。

药材渐渐被捣成细腻的粉末。苏暮雨停下来，用小竹帚将粉末扫入一个干净的浅口瓷盘中，仔细检查颗粒的均匀程度，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她眉心微蹙，似乎对某些气味还不够满意，又添了一小撮合欢皮粉末进去，重新混合。

最后，她取来一点温热的蜂蜜，极其缓慢地滴入药粉中，用一根细竹签小心搅拌，直至药粉均匀湿润，能捏合而不散。她没有立刻搓制成丸，而是将这一小团湿润的药泥放在一旁，用湿润的纱布盖好。

“需要‘醒’一会儿，”她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让蜂蜜和药性充分融合。”

苏昌河点点头，起身去灶间。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熬得浓稠、散发着米香和小枣甜味的粥。

“先吃点东西。”

苏暮雨这次没有推辞，接过碗，小口吃起来。她确实饿了，心神耗费比想象中更大。

夜幕降临，烛火点亮。

苏暮雨净了手，开始将醒好的药泥搓制成龙眼核大小的药丸。她的手指灵活，动作流畅，不一会儿，十来颗圆润均匀、色泽深褐的药丸便排列在铺了油纸的托盘上，散发着混合了草药清苦与蜂蜜微甜的气味。

她拿起一颗，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捏了捏软硬，最后，递到苏昌河面前。

“试试？”她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更多的却是坦然，“安神助眠的。若感觉不对，立刻告诉我。”

这是她归来后，第一次亲手配制完成的、内服的药剂。对象是他。

苏昌河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那颗尚带她指尖微温的药丸，看也没看，便放入口中。

药丸表面微涩，入口后，蜂蜜的甜味首先化开，随即，紫芸草特有的清冽微辛、合欢皮的甘淡、枣仁的醇和、远志的微苦……层层味道依次浮现，最后交融成一种复杂而平和的滋味，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带来一股温润的暖意，直抵胸腹。

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药力温和，并不猛烈，如同春夜的细雨，悄然浸润。连日来因处理事务而隐隐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药力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下来。心口旧伤处并无不适，反而被那股暖意熨帖着，十分舒适。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目光专注望着他的苏暮雨。

“很好。”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舒缓，“药性平和，力道适中。服下后心神安宁，胸腹温暖，并无任何滞涩或阴寒之感。”

他描述得极其细致客观，没有一句夸赞，却每一个字都是对她成果最扎实的肯定。

苏暮雨一直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眼中那点紧张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带着成就感的笑意，虽然很淡，却真切地映亮了她的眼眸。

“那就好。”她轻声说，转身将剩下的药丸一一收入一个洁净的小瓷瓶中，塞紧木塞，动作轻快了不少。

苏昌河看着她小心收药的侧影，感受着体内缓缓流动的暖意和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唇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夜里，苏昌河依旧睡在外间的矮榻上。但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没有惊悸，没有倏然警醒，只有深长平稳的呼吸。

内室榻上的苏暮雨，听着外间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也悄然弯起了嘴角。她翻了个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新换的被单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外间的、令人安心的药香。

窗外，幽冥城的夜空依旧无星无月，一片沉黯。

但旧屋之内，烛火已熄，安宁满室。

试药成功了。这不仅是一剂药的成功，更是她对自己的信心，对过往能力的确认，在与现实的谨慎触碰中，稳稳地迈出了回归后的第一步。

而这安稳的一夜，于两人而言，都是漫长时光里，一份久违的、无需言说的珍贵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