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了残卷的午后，旧屋显得格外宁静。苏暮雨在廊下坐了很久，看着那片新覆过土的地面，目光空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昌河没有打扰她，只是将晾晒的药材逐一翻检，动作轻缓。

直到日影西斜，凉意渐起，他才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进屋吧，风起了。”

苏暮雨像是才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任他扶着站起身。她的手指有些凉，在他掌心蜷了一下。

晚间，两人对坐用饭。菜色简单，一粥两菜，皆是苏昌河亲手料理，味道不算出众，却干净妥帖。苏暮雨吃得不多，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烛光摇曳，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明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我想去药市看看。”

苏昌河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幽冥城的药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虽不比外界繁华，却是城中唯一能公开采买药材的地方，也是消息流通的暗渠。自她归来，他从未主动提起带她外出，更别说去那种地方。

“需要什么，我让人送来。”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暮雨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回视：“我想自己去看看。”她顿了顿，补充道，“看看现在市面流通的都是些什么，也看看……我还能不能分辨清楚。”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让苏昌河心头一紧。她还是在在意那细微的感知差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许久，苏昌河才缓缓道：“好。我陪你去。”

他没有问她是否真的准备好了，也没有提醒她可能遇到的风险。只是给出了最简单直接的回应。

苏暮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粥，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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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幽冥城，天空依旧是那片洗不净的灰。药市位于城西一片相对开阔的坊市，还未走近，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复杂浓烈的气味——草药的苦香、矿物药的腥气、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或辛辣或腐朽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幽冥城的底色。

苏昌河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面容也稍作修饰，掩去了几分原本过于醒目的凌厉。他走在苏暮雨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随时护住她，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引人注目。

苏暮雨则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她走得不快，脚步甚至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很直。

药市的摊位拥挤而杂乱。一些常见的草药被随意堆放在破旧的草席上，蒙着灰尘；稍显珍贵的则装在粗陶罐或木匣里，摊主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来往行人。更深处，还有些遮遮掩掩的摊位，摆着些形态诡异、颜色鲜艳的植株或干枯的虫兽尸体，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苏暮雨在一个售卖普通止血草药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耷拉着眼皮，爱答不理。

她伸出手，拈起一株叶片狭长、边缘呈锯齿状的干草，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尖轻嗅。

“多少钱？”她问，声音透过兜帽，有些闷。

老头掀了掀眼皮，报了个价。

苏暮雨没还价，放下那株草，又转向旁边一筐晒干的、根须缠绕在一起的褐色块茎。她拿起一块，指尖搓了搓表面，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呢？”她又问。

老头这次多看了她一眼，报了个更高的价。

苏暮雨沉默片刻，将块茎放回筐里，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苏昌河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指尖方才搓过块茎的地方，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粉末——那是掺了廉价石灰粉增重的痕迹。她没有说破，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拒绝了这劣质的货色。

接下来，她又陆续看了几个摊位。有时会拿起某样药材端详很久，有时只是扫一眼便离开。她几乎不开口问价，只凭观察和嗅觉判断。苏昌河注意到，她对某些气味浓郁或形态特异的药材，反应会比从前略显迟缓，有时需要反复确认。但她总能最终做出准确的判断——哪些是陈年旧货，哪些以次充好，哪些根本就是毫无药性的替代品。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她终于在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摊前停了下来。妇人的摊位很干净，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品质明显高于别处。苏暮雨的目光落在几束用草绳扎好的、深紫色的小花上。

她拿起一束，这次，她没有立刻闻，而是用手指轻轻捻下一朵，指尖感受着花瓣的质地，然后才放到鼻下。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辛的气息，让她一直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紫芸草？”她低声问，这次没有隔着兜帽，声音清润了些。

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只伸出一个手指。

苏暮雨也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旧荷包里取出相应的铜钱，放在摊位上。妇人默默收下，将几束紫芸草仔细包好递给她。

苏昌河上前接过。就在苏暮雨准备转身离开时，妇人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姑娘识货。这草……本地难长，是从北边阴山来的。”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阴山的紫芸草，安神止痛效果最好，但……也最容易被阴寒之气侵染。用的时候，最好配一点向阳的‘金雀花’根须，平衡药性。”

苏暮雨脚步一顿，兜帽下的脸微微侧向妇人。片刻，她轻轻颔首：“多谢提点。”

离开那个摊位，苏暮雨没有再停留，径直朝药市外走去。苏昌河跟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步伐依旧沉稳。

直到走出喧闹的药市，踏入相对安静的巷弄，苏暮雨才放缓脚步，微微掀开兜帽，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她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但干净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倦色，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怎么样？”苏昌河低声问。

苏暮雨沉默了一下，才道：“假的比真的多。掺假的、以次充好的、甚至用毒草冒充良药的……比比皆是。”她摩挲着手中那包紫芸草，“不过，该认出来的，还是认出来了。那位大娘说得对，阴山的紫芸草药性更烈，也更偏阴寒……”

她说着，声音渐低，像是在思索那“金雀花”根须的用法。

苏昌河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看着她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明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她能分辨，能判断，能应对。哪怕慢了一些，需要更谨慎一些，但她依然是那个对药性了如指掌的苏暮雨。

回到旧屋，苏暮雨将买回的紫芸草仔细摊开在廊下的竹筛里，就着天光再次检查。苏昌河则去厨房生火，准备煮些驱寒的姜茶。

当他端着茶碗出来时，看见苏暮雨正蹲在院中那青苔新生的石阶旁，手指轻轻拂过那片嫩绿。

“看，”她没有回头，轻声说，“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苏昌河走过去，将茶碗递给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青苔确实比前几日更丰茂了些，颜色也愈发鲜亮，在灰暗的石阶边缘，顽强地铺开一小片柔软的绿意。

“嗯。”他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

苏暮雨捧着温热的茶碗，小口啜饮着。姜茶的辛辣驱散了从药市带回的陈腐寒气，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那片青苔，忽然道：“明天，我想试着配一剂新的安神散。用今天买的紫芸草，再加点别的。”

“好。”苏昌河没有多问，只是道，“需要什么，告诉我。”

苏暮雨侧过头，看向他。天光映在她眼中，清澈而安宁。

“不用。”她微微摇头，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我自己来。应该……可以。”

她的语气并不十分肯定，却带着一种愿意尝试的笃定。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坚定的光，仿佛看到了石阶边缘那片青苔，在不见阳光的角落里，依然沉默而执拗地生长。

他伸出手，覆上她捧着茶碗的手背，掌心温暖。

“嗯。”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平稳，“你慢慢来。”

檐角有未化的残雪，滴下一滴水珠，落在青苔边缘，悄然渗入。

苔痕无声，岁月渐深。而属于他们的日子，就在这一点一滴的尝试与信任中，稳稳地向前铺展。

第一百零六章 苔痕上阶

第一百零六章苔痕上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