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暮雨在一种极细微的窸窣声中醒来。窗外天色仍是幽冥城惯有的灰蒙,但时辰应该不早了。身侧的矮榻已经空置,被褥叠放整齐。她起身,披衣走到门边。
苏昌河正背对着她,蹲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面前摊开着一块深色的油布,上面散落着一些沾满泥土的、焦黑破损的物件。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刷,正极其小心地拂去其中一个扁方形物体表面的浮土。
听到门响,他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苏暮雨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目光落在那些残破的物件上。焦黑的边缘,扭曲的形状,依稀能辨认出是书籍的残骸,还有碎裂的瓷片、烧融的金属扣饰。“这些是……”
“埋在槐树根旁边的。”苏昌河放下刷子,拿起那个被清理出大致轮廓的扁平方块,那是一本几乎完全炭化的书,只有靠近中心的部分,还勉强保持着纸张的形态,但也焦黄脆硬,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你以前……常看的那几本毒经,还有一些笔记。我以为都烧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暮雨听出了那平静下压抑的波澜。赤焰城归来后,他只字未提过那场大火,也从未问过她那些视若珍宝的典籍和心血笔记的下落。原来,他早已悄悄回来过,在这些灰烬中翻找过,然后将这些残骸小心地埋在了这里——她最常驻足的槐树下。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本焦黄的书页上方,却没有落下。她能想象那场火有多大,多烈,才能将这些东西烧成这般模样。也能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废墟中一点点翻找,将这些残骸收集起来。
“都……不能用了。”她轻声道,不知是说书,还是说别的什么。
“嗯。”苏昌河应了一声,将那本残卷极其小心地放在油布中央,又拿起旁边一片较大的、边缘呈不规则融化状的深色瓷片。那是她以前用来研磨某些特殊矿物药粉的药钵碎片。“但我想,或许……你想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手中的碎片移到她脸上,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不是想让你难过,”他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彻底遗忘。哪怕只剩下一点痕迹。”
苏暮雨看着他,看着那瓷片上扭曲的、仿佛记录着那一刻高温的光泽,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而酸涩的手轻轻握住。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帮她面对那段被烈火与剧毒切割开的过往。不是逃避,也不是沉溺,而是承认它存在过,承认它留下的伤痕与灰烬,然后,从灰烬中,捡拾起还能辨认的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从他手中接过那片药钵碎片。触手冰凉坚硬,边缘有些硌手。她用手指摩挲着那光滑却已变形的内壁,仿佛能感觉到指尖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研磨药粉时的触感。
“这个钵,”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是木翁早年赠我的,说胎质特殊,能锁住一些易挥发毒物的药性。我用它处理过‘蚀心草’的汁液,也研磨过‘幻蝶粉’的原料……”
她一点点回忆着与这些残破物件相关的点滴。那本焦黄的书,是《万毒纪要》中记载南疆蛊毒的一卷,她曾对着上面一幅绘制着诡异虫豸的图谱研究了整整三天。那片烧融的金属扣,来自一个存放着极品朱砂和雄黄的精铁小匣,是苏昌河某次任务后带给她的……
她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但苏昌河听得出,那些平淡叙述下,是她与过往的连接正在重新建立。不是痛苦的沉沦,而是一种冷静的梳理与告别。
他将其他几样能辨认的残片也一一指给她看,有的她记得,有的已经模糊。阳光似乎稍微明亮了些,穿透灰霾,落在两人之间摊开的油布上,照亮了那些焦黑的、变形的、承载着无数日夜心血与记忆的碎片。
最后,苏暮雨的目光落回那本残卷上。她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了那焦黄脆弱的书页边缘。
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一点焦黑的碎屑落下。
她收回手,看着指尖沾上的灰烬。
“烧得太透了。”她低语。
“嗯。”苏昌河看着她指尖那点黑灰,“留不住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埋回去吧。”苏暮雨忽然说。
苏昌河看向她。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残骸,望向老槐树虬结的根系,声音清晰而平静:“让它们在这里,陪着这棵树。以后……我们看这棵树,就好。”
她不需要守着这些痛苦的灰烬生活。但她也无需刻意抹去它们的存在。就让它们归于尘土,成为这棵见证了他们分离与重逢的老槐树的一部分养分。从此,看到枝繁叶茂,便是看到新生覆盖过往。
苏昌河凝视着她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了然与释然,心中那块关于“失去”的巨石,仿佛也随着她这句话,悄然松动、滚落。
“好。”他应道,动手将油布重新包裹起来。
两人一起,在槐树根系旁挖了一个稍深的坑,将那一包残骸轻轻放入,覆上泥土,压实。
没有立碑,没有标记。
做完这一切,苏暮雨去溪边净了手。回来时,苏昌河已经将工具收拾好,正站在廊下看着她。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将还有些湿凉的手,塞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苏昌河微微一怔,随即,紧紧握住。
“饿了,”苏暮雨说,“早上吃什么?”
她的语气寻常,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园艺劳作。
苏昌河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映着他自己,再没有惊惶,没有痛楚,只有一片宁静的湖面,偶尔泛起柔和的涟漪。
“煮了粥,在灶上温着。”他牵着她往厨房走,“还蒸了上次你说不错的那种甜糕。”
“嗯。”她跟着他的步伐,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多放了一点蜂蜜吗?”
“放了。”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烟火气,在弥漫着淡淡尘灰和草木气息的庭院里,缓缓流淌。
埋葬了残卷,生活继续。而有些东西,在灰烬之下,在泥土之中,或许正在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