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幽冥城的旧屋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日复一日,除了偶尔需要外出处理一些必要事务,苏昌河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暮雨。旧屋的修缮清理工作已毕,院落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却比从前更添了几分精心打理的痕迹。
苏暮雨的身体在木翁留下的方子和苏昌河日复一日的内力温养下,逐渐有了起色。苍白的面颊上终于透出些微血色,久病带来的虚乏感也在缓慢退去。她开始能够如常地在院中走动,照料那些重新栽种下的药草。宁神花、紫芸草、几株耐阴的止血藤……小小的药圃虽不及从前丰富,却透着一股顽强的新生意味。
她大多时候依旧安静,但那份安静不再是失忆时的空白茫然,而是沉淀下来的、属于她本性的沉静。她会坐在廊下,就着天光翻阅医书,指尖划过书页的沙沙声,成了旧屋最安宁的背景音。有时,她会对着某株药草凝神思索,或是提笔在纸上记录下一些新的配药心得,字迹清隽工整,一如往昔。
苏昌河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他依旧警觉,却不再如惊弓之鸟。他开始重新打理一些暗河外围的事务,通过特定渠道接收、传递消息,但将绝大多数血腥与纷争都隔绝在旧屋院墙之外。他带回的食物和用品越来越贴近她旧日的习惯,甚至偶尔,会捎回一两样并不贵重、却显然花了心思寻来的小玩意——一块质地温润的墨锭,一叠印着浅淡竹纹的笺纸。
这日午后,苏暮雨正在分拣一批新晾干的草药。阳光难得穿透幽冥城上空的灰霾,吝啬地洒下几缕,照亮她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苏昌河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擦拭着一柄短刃,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她。
她忽然停下动作,拈起一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叶子,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苏昌河立刻察觉,出声询问。
苏暮雨将那片叶子递给他:“你闻闻。”
苏昌河接过,依言轻嗅。一股熟悉的清苦气息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并不难闻,却与记忆中的宁神花略有不同。
“这花……好像和以前种在幽冥城时,气味有些细微差别。”苏暮雨若有所思,“是水土不同的缘故?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昌河明白她的意思。是赤焰城那场同焚,是“九幽噬魂散”对她身体的侵蚀,改变了她某些细微的感知?还是漫长的昏迷与遗忘,让她的感官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一丝阴霾悄然掠过苏昌河心头。木翁曾言,魂魄之创,最难痊愈,或有不可预知之后患。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许是这批种子来自别处。你若觉得不妥,便不用它。”
苏暮雨摇摇头,将那片叶子放回原处,语气平静:“无妨,药性未变,只是气味略有不同。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她抬眼看他,清澈的眸子里并无忧虑,反而带着一种接纳的坦然,“经历那许多,有些变化,也是常理。”
她的坦然,让苏昌河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些。是啊,历经生死,谁能毫无改变?只要她还在,只要她眼中仍有光,些微的不同,又有何惧?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收起短刃,走到她身边,帮她一起分拣。
两人的手指在晒匾中偶尔相触,一温一凉,自然的,谁也没有避开。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向前滑行。苏暮雨开始尝试重新配制一些简单的药散,最初只是些驱寒避瘴的方子,后来渐渐涉及到疗伤止血。她做得极其谨慎,每一次都反复验算药性,用量精确到毫厘。苏昌河便是她最可靠的试药者——并非以身试险,而是他内力深厚,感官敏锐,能最准确地判断药效与潜在的风险。
第一次将新配的金疮药粉递给他时,她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紧张。
苏昌河接过,用小指沾了一点,捻开,细嗅,又以内力感知其中药性流转,片刻后,点了点头:“药性平和,止血生肌之效,比市面常见的‘凝血散’至少强三成。配伍也很精妙,寒热平衡,不易留疤。”
他语气平淡,如同评价一件寻常物品,却字字精准,直指关键。
苏暮雨眼中那丝紧张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她知道,他并非溢美,只是陈述事实。这份认可,来自最了解她也最苛刻的他,远比任何夸赞都更让她安心。
“给你的。”她将一个装好药粉的扁圆小瓷盒推到他面前,“随身带着。”
苏昌河看着那个朴素却干净的小瓷盒,心头微暖。他没有推辞,拿起瓷盒,妥帖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好。”他应道。
没有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院角背阴处的石阶边缘,不知何时,悄然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般的青苔。嫩绿的颜色,在这灰暗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鲜亮夺目。
苏暮雨某日浇水时发现了它们,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青苔柔软湿润,带着勃勃生机。
“看,”她回头唤苏昌河,“这里长苔藓了。”
苏昌河走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抹新绿,在满眼陈旧灰暗的色调中,确实醒目。
“幽冥城潮湿,少见阳光的地方,容易长这个。”他说。
苏暮雨却摇摇头,指尖仍停留在那片柔软的青苔上,目光悠远:“我记得……以前这里没有的。”
苏昌河一怔。的确,旧屋的院落向来干燥阴冷,他记忆中,似乎从未见过青苔在此生长。
是气候变了?还是这院子,因为她的归来,因为两人重新在此生活,而悄然发生了某些难以言喻的改变?
苏暮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那片青苔,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挺好看的,”她说,“让它长着吧。”
苏昌河看着她侧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又看了看石阶边缘那抹顽强的新绿,心中某处坚硬冰冷的东西,仿佛也被这柔嫩的绿意悄然浸润,变得柔软。
“嗯。”他低声应和,“让它长着。”
生命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缝隙,扎根,生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青苔。
正如他们,在这座充满伤痕与过往的幽冥城里,在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旧屋中,也开始重新扎根,让生活的痕迹,如同这青苔一般,一点点覆盖旧日的荒芜与伤痛。
光阴无声,青苔暗生。而属于他们的日子,就在这缓慢而坚定的生长中,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