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旧痕新痕

旧屋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灰，却奇迹般地保持着离开时的原貌，仿佛时光特意在此驻足，等待主人的归来。空气里不再有往日煎药的清苦香气，只有陈旧的、略带潮湿的尘埃味。

苏昌河将行囊放在廊下，转身看向仍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梭巡的苏暮雨。她的侧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沉静。他心中微涩，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累了就先歇着，我来收拾。”他低声道。

苏暮雨摇了摇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心：“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苏昌河心头一暖。她不再是需要被全然保护、茫然无措的伤者，而是愿意与他共同面对、承担风雨的伴侣。尽管她的身体依旧虚弱。

两人并未立刻大肆清扫，只是先将卧房简单整理出来，铺上从山谷带回的干净被褥。苏暮雨从行囊中取出那枚珍珠银簪，端详片刻，走到屋内那张旧梳妆台前。铜镜蒙尘，映出的人影模糊。她拿起一块软布，细细擦拭镜面。

随着尘埃拭去，镜中渐渐清晰映出她的面容。依旧是清丽的眉眼，只是比记忆中消瘦了些，肤色透着久病初愈的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昔，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通透与坚韧。她抬手，将那枚银簪缓缓簪入发间。冰凉的触感，熟悉的重量，仿佛瞬间打通了某种时空的连接，让她微微恍惚。

苏昌河站在门口，看着镜中她簪发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恍然与怀念，胸口微微发胀。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纤瘦的肩上。

镜中，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他玄衣墨发，眉目深邃；她素衣银簪，沉静如水。岁月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或深或浅，却奇异地让彼此的存在更加紧密，不可分割。

“好看。”他看着镜中的她，低声说。

苏暮雨从镜中回望他，唇边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浅笑，没有言语，只是将手抬起，轻轻覆在他按在她肩头的手上。

午后，他们开始清理庭院。苏昌河负责洒扫地面和擦拭廊柱，苏暮雨则去查看她以前存放药材的柜子和那些晾晒用的竹筛木架。许多药材早已霉变失效，她并不惋惜，只是仔细地将它们清理出去。当她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陶罐底部，发现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封存、依旧干燥完好的宁神花干瓣时，眼神微微一亮。

她拿着那包宁神花，走到正在打水的苏昌河身边，递给他看。

“看，还有能用的。”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如同发现了宝藏。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那点鲜活的光彩，心头柔软。他接过那包花干，低头闻了闻，熟悉的清苦微甘气息沁入心脾。“嗯，”他点头，“留着，给你做安神枕。”

清理工作持续了数日。他们并不急于求成，每日只做一些，累了便停下休息。苏暮雨的身体经不起劳累，苏昌河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稍有疲色便强制她休息。他煮茶的手艺比从前精进了不少，总是能将水温控制在最适口的温度，茶汤里有时会加入木翁给的、有助于温养心神的药草。

慕雨和慕青很快得到了他们归来的消息，在一个傍晚悄悄前来探望。看到苏暮雨虽清减却眼神清明地站在院中，慕雨当即红了眼眶，扑上来紧紧抱住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慕青站在一旁，看着苏昌河，目光复杂，最终还是抱拳，深深一礼：“苏大哥，苏姐姐，回来就好。”

旧友重逢，并未有太多激动言辞，只是围坐在重新燃起炭火的屋内，喝着粗茶，低声交谈着别后种种。慕雨和慕青简要说了幽冥城这一年多来的变化，暗河内部势力重新洗牌，各方趋于一种微妙的平衡，莲宗覆灭的余波渐渐平息，但新的暗流始终存在。他们默契地没有过多追问赤焰城的细节，也没有提及苏暮雨的身体状况，只是将一些外界不易得的温补药材放下，又留下几句“若有需要，随时传信”的承诺，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他们的到来，像是一阵微风，拂过沉寂的旧屋，带来外界的讯息，也确认了他们在此地的根基犹在。

夜深人静，苏暮雨躺在铺着新褥的榻上，却有些失眠。旧屋的气息、院中槐树的轮廓、甚至窗外幽冥城特有的风声，都无比熟悉，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记忆回来了，但身体和灵魂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归来”。

她侧过身，看向睡在外侧榻边的苏昌河（他坚持在她完全康复前睡在榻边矮榻上）。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睡着，但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

她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轻轻描摹他模糊的轮廓。

指尖刚触到他挺直的鼻梁，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

“睡不着？”他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

“嗯。”她轻声应道，没有抽回手，“有点……不真实。”

苏昌河沉默了一下，松开她的手，却转而将她的手掌整个包覆在自己掌心，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感觉一下，”他说，“是真的。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的家在这里。”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清晰的触感。他平稳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苏暮雨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存在。那层隔阂的薄纱，仿佛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渐渐消融。

“苏昌河。”

“嗯？”

“我有没有说过，”她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倦意和前所未有的依赖，“能回来，真好。”

黑暗中，苏昌河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低语，“我守着你。”

窗外，幽冥城的夜依旧深沉。但旧屋之内，炭火微光，掌心相贴，两颗历经磨难终于归位的心，紧紧依偎，共同抵御着外界的寒冷与过往的梦魇。

旧痕犹在，新痕渐愈。而属于他们的、平凡却坚实的生活，正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重新开始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