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洪流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亦是久别重逢的清明。
苏暮雨靠在苏昌河怀中,不再颤抖,也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仿佛要将分离的岁月,将遗忘的空白,都用这紧贴的温度填补回来。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脸颊紧贴着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最安神的乐章。
苏昌河亦沉默着,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篝火的光芒在两人身上跳跃,将影子拉得很长,融为一团。
许久,苏暮雨才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因为哭过,显得格外清亮水润,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再无一丝迷雾。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平静,“所有的事情……幽冥城,赤焰城,圣火,还有……我做的选择。”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幅画,掠过那枚银簪,最后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释然。
苏昌河的心因为她这句话而微微揪紧。他怕她沉浸在那些痛苦的回忆里,怕她责怪自己当初的决绝,更怕她……再次将他推开。
“暮雨,我……”他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她伸出的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不要说。”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不用说抱歉,也不用说后悔。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那么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头那处早已愈合、却依旧留有淡淡痕迹的旧伤,声音更柔了几分:“只是……让你担心了,也让你……痛了。”
苏昌河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和一句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值得。”
只要她能回来,一切都值得。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那深沉如海的情感,心尖仿佛被烫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软。她收回手,重新靠回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苏昌河,我们回家吧。”
回那个有老槐树,有旧屋,有他们共同回忆的,幽冥城的家。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征询,而是笃定的决定。
苏昌河抱紧她,感受着她全身心的依赖,只觉得空悬许久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好。”他应道,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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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翁对于苏暮雨记忆的恢复,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仿佛早已预料。他只是仔细替她把了脉,确认她魂魄虽已归位,但受损的根基仍需长时间温养,尤其不能再受大的刺激,更不可再动用与毒相关的心神。
“丫头,往事已矣,既已想起,便要学会放下。”木翁捋着胡须,语重心长,“执念过深,于你康复无益。往后日子还长,且行且珍惜眼前人。”
苏暮雨恭敬应下:“晚辈明白,谢前辈教诲与救命之恩。”
离开山谷那日,天气晴好。苏暮雨换上了一身苏昌河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与她从前风格相似的素雅衣裙,发间簪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珍珠银簪。她站在竹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她、让她得以重生的地方,目光宁静。
苏昌河站在她身侧,玄衣依旧,气质却似乎比从前沉淀了许多,少了几分逼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内敛的沉稳。他手中提着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物品,还有木翁赠予的一些珍稀药材和调理方子。
木翁将他们送至谷口,挥了挥手:“去吧。幽冥城虽非善地,但有他在,你亦可安心将养。若有难处,可再来寻老夫。”
两人对着木翁深深一揖,辞别了这位世外高人,转身踏上了返回幽冥城的路。
这一次的归途,与来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苏昌河不再需要隐藏行迹,但也依旧谨慎,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安全的路线。他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备好了清水和易于入口的食物。
苏暮雨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戈壁的苍凉,绿洲的生机,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如今再看,心中少了那份孤身等待的焦灼与不安,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平静。
苏昌河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身边,偶尔会出去探查一下前路,很快便会回来。他话依旧不多,但眼神总会不自觉地追随她的身影,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贪婪的守护。
行路枯燥时,苏暮雨会拿出木翁给她的医书翻阅,或是摆弄一下他不知从哪儿找来给她解闷的几样简单药材。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幽冥城旧屋中,沉静如水、与药香为伴的女子。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马车颠簸时,她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每当这时,总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及时握住她,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直到她再次安心睡去。
他的存在,像是最坚固的壁垒,将她与那些惊悸的过往隔绝开来。
这一日,马车终于驶入了幽冥城的地界。熟悉的、带着阴冷与潮湿气息的风灌入车厢,天空依旧是那片洗不净的灰纱。
苏暮雨撩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黑色城池,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那里有她不堪回首的囚禁,也有她与他最初相遇、相守的痕迹。
苏昌河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别怕。”他低声道,“有我在。”
马车穿过熟悉的、狭窄而阴暗的街巷,最终,在那条最深处的巷弄尽头,停了下来。
旧屋的院门,依旧如同他们离开时那般,带着岁月的斑驳与沉寂。
苏昌河先下了马车,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苏暮雨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院门,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推开院门的瞬间,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景象映入眼帘——那株老槐树依旧嶙峋地立在那里,枝叶比记忆中似乎更加茂密了些,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廊下的竹筛空置着,石台上落了些许灰尘。
一切仿佛都与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时光在此凝固。
苏暮雨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那些被遗忘的、平淡却温暖的日常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在廊下晾晒药材,他在槐树下小憩;她挑灯夜读毒经,他带着一身寒气归来,将温着的热水一饮而尽……
眼眶微微发热。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苏昌河。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万般情意皆在眼中流转。
他牵着她,走到那株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光阴无声。
“我们回家了,暮雨。”苏昌河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苏暮雨仰头看着槐树繁密的枝叶,又看向他,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如同破开幽冥城灰霾的一缕阳光。
“嗯,”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声音清晰而坚定,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