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返回幽冥城后,山谷里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苏暮雨不再仅仅满足于辨认草药和做些简单的缝补,她开始更主动地向木翁请教医理,甚至尝试着处理一些药性更复杂的药材。她的手法虽然生疏,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敏锐和对药性的直觉,让木翁都时常颔首。
苏昌河则开始着手准备返程的事宜。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除了照料苏暮雨,还需确保返途的安全与稳妥。他偶尔会离开山谷半日,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戈壁的风沙气息,或是眼底掠过一丝未散的冷厉。但他从不在苏暮雨面前显露分毫,每次归来,都会先将那身征尘洗净,换上她补好的那件旧袍,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苏暮雨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全然无知,那些苏醒的本能和零碎的记忆碎片,让她隐约明白他身份的特殊与他们所处环境的复杂。她没有追问,只是在他归来时,会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或是将他爱吃的、她新学会做的几样小点心推到他面前。
这种无声的体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苏昌河心头发烫。
这一日,苏昌河又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不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木匣放在了屋内角落的矮几上。
苏暮雨正在窗边翻阅木翁给她的一部医书手札,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木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傍晚时分,苏昌河在院中生起一小堆篝火,架上瓦罐,煮着驱寒的姜茶。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苏暮雨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灰烬。
“暮雨,”苏昌河忽然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低沉,“有样东西,或许……你应该看看。”
苏暮雨抬起头,看向他。
苏昌河起身,走进屋内,将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拿了出来。他在她身旁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眼神复杂。
“这里面……是一些旧物。”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可能与你的过去有关。我不知道让你看到这些是好是坏,但……我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他将选择权,再次交到了她的手中。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木匣上,心脏没来由地加快了跳动。一种混合着渴望与畏惧的情绪攫住了她。她既想揭开那层蒙蔽记忆的面纱,又害怕面对面纱后可能存在的、她尚未准备好承受的真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木柴都烧断了一根,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苏昌河,轻轻点了点头。
苏昌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动作缓慢而郑重地,解开了油布上的绳子,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本边角磨损的书籍,一枚色泽暗淡、样式简单的银簪,还有……一幅卷起的、纸质泛黄的画轴。
苏暮雨的视线首先被那枚银簪吸引。那簪子样式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簪头处镶嵌着一小粒浑圆的、色泽温润的珍珠。看到那粒珍珠的瞬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仿佛能感觉到这枚簪子插入发间时,那冰凉的触感和恰到好处的重量。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粒珍珠。
冰凉。光滑。
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闪电般掠过脑海——昏暗的灯火下,有人……似乎是他,将这枚簪子,小心地簪在她的发间……
她猛地缩回手,呼吸有些急促。
苏昌河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那幅画轴。
“这个……”他拿起画轴,声音更加低沉,“是我……后来回去时,在旧屋找到的。”
他缓缓将画轴展开。
画纸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显然经历了不短的岁月。画上的墨迹却依旧清晰。没有绚丽的色彩,只有浓淡不一的墨色,勾勒出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槐树。树下,一个男子的背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带着一股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气度。画得极其写意,几乎只有几根线条,却神韵俱足,将人物的风骨刻画得淋漓尽致。
苏暮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画中的背影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
这个背影!
这个背影!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记忆的闸门,汹涌地灌入她的脑海!
——幽冥城永远灰霾的天空下,旧屋院中,那个总是倚在廊下,嘴角噙着懒散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男人……
——他离开时,在槐树下,那个生涩却珍重的额间吻,和他低沉的“等我回来”……
——她独自守在旧屋,研读毒经,配制药粉,在每一个深夜摩挲着那枚黑色哨子……
——赤焰城祭坛上,那吞噬一切的白色火焰,他浑身浴血的身影,还有自己仰头服下“九幽噬魂散”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决绝……
——最后,是他抱着她,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悲啸……
所有被遗忘的过往,那些甜蜜的、酸涩的、担忧的、绝望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回归!
头痛欲裂,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开,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呃啊……”她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双手死死抱住了头,蜷缩起来。
“暮雨!”
苏昌河脸色大变,立刻丢开画轴,上前紧紧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他感受到她冰凉的温度和剧烈的战栗,心慌得无以复加。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暮雨,看着我!看着我!”他用力抱紧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试图将她从那些痛苦的回忆中拉出来。
苏暮雨在他怀中颤抖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恍然,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仿佛他是这滔天洪水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许久,许久。
她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只剩下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那双原本清澈茫然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悲伤、恍然、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深沉到极致的情感所充斥。
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她的嘴唇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无比清晰地,唤出了那个深埋于灵魂深处的名字:
“苏……昌……河……”
不再是带着不确定的询问,而是充满了无尽痛楚、思念与确认的呼唤。
苏昌河浑身剧震,看着怀中人儿那双终于找回了所有光彩、却也承载了所有伤痛的眼睛,听着她这声跨越了生死、遗忘与漫长等待的呼唤,一直强撑的冷静彻底瓦解。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药香的颈窝,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而压抑的哽咽。
“我在。”他紧紧抱着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深沉入骨的痛惜,“暮雨,我在。”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着,映照着相拥的两人,也映照着地上那幅已然展开的、墨迹淋漓的画。
画中槐树依旧,背影如昨。
而怀中的她,终于穿越了遗忘的荒原,踏过了生死的边界,完整地、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旧影重现,记忆归位。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