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神花分株移栽好后,苏暮雨细心地将周围的土压实,又去溪边打了水,一点点浇灌下去。她做这些事情时,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一小方花圃之中。
苏昌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满。他不再急切地期盼她立刻恢复所有记忆,因为此刻的每一刻,她重新熟悉这个世界,重新与他建立联系的过程,本身就弥足珍贵。
傍晚,木翁从谷外归来,带回了一些米粮和外界零散的消息。饭桌上,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说,幽冥城那边,近来倒是安静了不少。暗河内部似乎也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
苏昌河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余光留意着苏暮雨的反应。
苏暮雨正小口喝着粥,听到“幽冥城”和“暗河”时,她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木翁,眼神里带着询问,却并非全然的陌生。
“幽冥城……”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像是在脑海中搜寻与之相关的信息,“那里……是不是很冷?天空……总是灰的?”
木翁看了苏昌河一眼,点了点头:“嗯,气候是阴冷了些。”
苏暮雨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好像……是有些不舒服的记忆。但……也有……”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模糊的感觉,“也有……让人心安的东西。”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对面的苏昌河。
苏昌河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她知道,她口中那“让人心安的东西”,必然与他有关,与他们在幽冥城旧屋里,那段相互依存、虽处黑暗却彼此温暖的时光有关。
饭后,木翁照例去整理他的药材。苏昌河收拾碗筷,苏暮雨则拿起那块补好的外袍,就着屋内明亮的灯火,做着最后的收针。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交织。
苏昌河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
最后一针落下,苏暮雨熟练地咬断线头,将衣袍拎起来,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针脚细密平整,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她一转头,便对上苏昌河深邃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将手中的衣袍递给他,轻声道:“补好了。你……试试?”
苏昌河接过那件带着她指尖温度和熟悉针脚的衣袍,布料柔软的触感,仿佛直接熨帖在了他的心口。他没有立刻试穿,只是将衣袍紧紧攥在手中,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暮雨。”他唤她,声音低沉而郑重。
“嗯?”她抬眼,澄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认真的脸庞。
“等你好一些,”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回幽冥城,回旧屋,看看那株老槐树,好不好?”
他没有问“你想不想去”,也没有说“我带你回去”,而是用了“我们回去”。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承诺,更是将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中。
苏暮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期待,还有那深藏其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关于幽冥城的记忆依旧破碎,带着灰暗的底色和隐约的不安。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源自心底的牵引力,却指向同一个方向。那里有冰冷的城墙,有永远灰霾的天空,有幽深的巷弄,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和他共同生活过的痕迹,有那株承载了无数沉默陪伴的老槐树,有……“家”的感觉。
那种感觉,比任何清晰的记忆都更真实,更让她渴望。
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意。
“好。”她说。
一个字,落地有声。
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灯火。苏昌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涌遍全身,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在他的掌心下,一点点回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任由烛光将他们的身影牢牢地黏在一起,不分你我。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拂进来,温柔地拂过他们的面颊。
归途已明,只待携手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