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碎影微光

谷中的夏日，草木葳蕤，蝉鸣阵阵。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在屋前空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苏暮雨坐在树荫下的竹椅上，手中拿着一件苏昌河的旧外袍，袍角有一处不甚明显的撕裂。她低头，穿针引线，动作虽比不得从前流畅，却已然恢复了七八分从前的沉稳细致。阳光跳跃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苏昌河从溪边提水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宁静的画面。他脚步微顿，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太过熟悉，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幽冥城那座旧屋的院中，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人、药香弥漫的时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带着一丝酸涩，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充盈。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苏暮雨抬起头来。见到是他，她唇角很自然地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却已褪去了最初的茫然与疏离。

“回来了？”她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家常的熟稔。

“嗯。”苏昌河走上前，将水桶放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活计上，“破了就扔了吧，不必麻烦。”

苏暮雨摇摇头，手指抚过那处裂缝，轻声道：“还好，能补。料子……挺结实的。”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的纹理，眼神有瞬间的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这种细棉布，染成玄色，耐脏又不易磨损……以前，好像也常备着……”

她的话语带着不确定，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低喃。

苏昌河的心却因她这句无心的低语而猛地一缩。是了，在幽冥城时，因他时常外出，衣物损耗快，她确实总会为他备上几件这种耐穿的玄色细棉布衣衫。她记得，她的手指记得这种触感，她的潜意识里还留存着这些生活的碎片。

他没有接话，怕惊扰了她这片刻的回忆。只是搬了个小凳，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旁的药杵，默默地捣着木翁吩咐要处理的药材。

两人之间不再需要刻意的引导或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安宁与默契，在夏日的蝉鸣与药杵规律的“笃笃”声中，静静流淌。

过了一会儿，苏暮雨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望向院角那几株长势正好的宁神花，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这花……”她迟疑地开口，“是不是……该分株了？感觉挤在一起，长势会受影响。”

苏昌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株宁神花是他在她情况稳定后，特意从山谷别处移栽过来的，只为让她看到熟悉的事物。他并非精于园艺之人，只是凭感觉栽下，并未考虑过是否拥挤。

他尚未回答，苏暮雨已放下手中的衣袍，站起身走了过去。她蹲在花株前，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交错的叶片，神情专注，如同一位检视自己孩儿的母亲。

“你看这里的根系，”她指着一处微微隆起的地面，语气变得肯定了些，“已经有些缠绕了。再过些时日，怕是会争夺养分。”她抬起头，看向跟过来的苏昌河，眼神清亮，“得把它们分开，重新栽种。需要一些疏松的腐土……”

她自然而然地吩咐着，仿佛这件事她已做过千百遍。

苏昌河看着她蹲在花丛边的侧影，看着她指尖沾染的泥土，看着她眼中那份属于“苏暮雨”的、对草木药性的了然与爱护，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那些被他深藏在心底的、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她在幽冥城旧屋院中，是如何细致地照料那些药材，如何根据它们的习性调整光照和水分——此刻都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好。”他哑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寻合适的工具和腐叶土。

当他拿着小铲和土筐回来时，苏暮雨已经用手小心翼翼地将几株宁神花周围的土松了松。她接过他递来的小铲，动作熟练地开始分株，手法轻柔而精准，尽量避免伤到根系。

苏昌河在一旁帮忙，递土，扶正花苗。阳光有些灼人，他看到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便抬起袖子，想替她擦拭。

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苏暮雨正专注于手中的花苗，感受到他动作带来的阴影，抬起头。看到他悬在半空的手和袖口，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蝉鸣声、风声、溪流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

苏昌河看到她清澈的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困惑，随即，那困惑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被一种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羞涩与了然所取代。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耳根处悄悄漫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苏昌河的眼睛。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悬着的手缓缓落下，最终，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她额角的那滴汗珠。

指尖触碰到她微湿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颤。

苏暮雨迅速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花苗上，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暴露了她并非毫无波澜。

苏昌河收回手，指尖那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久久不散。他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看着她比刚才略显急促的呼吸，心中那片荒原，仿佛有甘霖降下，万物复苏。

她或许还未记起全部，但她的身体，她的心，已经开始重新接纳他，重新回应他。

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如同这夏日的微光，正一点点，穿透迷雾，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