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雨中心恸之后,苏暮雨似乎打开了一扇紧闭的心门。她依旧记不起具体的往事,但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厚重迷雾,仿佛被泪水冲刷开了一道缝隙,偶尔会有零星的光点透射进来。
她开始主动询问一些事情。
“我们……以前,也住在这样的山谷里吗?”她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景色,轻声问正在晾晒药材的苏昌河。
苏昌河动作顿了顿,摇头:“不。以前……住在一座城里,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院子里有一株很大的老槐树。”
“槐树……”苏暮雨喃喃重复,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努力想象那株槐树的模样,“它,开花吗?”
“开。花很香,你会把落花收集起来,做些宁神的香囊。”苏昌河看向她,眼神柔和。
苏暮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仿佛在回忆指尖触碰花瓣的感觉。
又一日,她看到苏昌河在擦拭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那匕首寒气森森,显然并非凡品。她走过去,好奇地看着。
“这是你的武器?”她问。
苏昌河将匕首递给她看,但没有让她碰触锋刃:“以前用得比较多。现在……很少了。”
苏暮雨看着那泛着幽光的刃口,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她仿佛能感受到这柄匕首曾饮过的鲜血,曾划破的夜风。
“你用它……保护过我吗?”她忽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苏昌河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
一个字,重若千钧。包含了幽冥城的暗杀,西域的追杀,赤焰城的血战,所有那些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守护。
苏暮雨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匕首,看了很久。
她的行为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会在他劳作归来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会在他专注于某件事时,不再只是静静看着,而是尝试着帮他递一下工具,虽然动作依旧生疏迟缓。
她甚至开始尝试辨认木翁药圃里更多的草药。当她指着一株叶片狭长、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不确定地说出“紫芸?”时,连一旁正在翻土的木翁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丫头,你记得这‘紫芸草’?”木翁捋着胡须问道。
苏暮雨蹙着眉,努力思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名字……只是觉得,它应该是……止痛的?”
木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了苏昌河一眼,点了点头:“没错,紫芸草,外敷可活血止痛。”
苏昌河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苏暮雨因自己说对药性而微微亮起的眼眸,心中情绪翻涌。她的本能,她的知识,正在一点点苏醒,如同蛰伏的种子,在春风细雨下,悄然萌发。
傍晚,两人坐在溪边。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在潺潺流水上,波光粼粼。
苏暮雨看着水中两人的倒影,忽然轻声开口:“苏昌河。”
“嗯?”他侧头看她。
“我好像……开始有点相信了。”她说,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相信什么?”
“相信你说的……我们,是认识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很早就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苏昌河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看着她在夕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等待着她的下文。
苏暮雨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和戒备,而是带着一种尝试接纳的、浅浅的暖意,如同这暮春的溪水。
“虽然我还想不起来具体的事情,”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觉,“但是,待在你身边……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会觉得……很安稳。”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如同破开云层的月光,瞬间照亮了苏昌河的世界。
“这种感觉,应该不会骗人,对吧?”
苏昌河看着她唇边那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听着她带着依赖的话语,只觉得胸腔被一种巨大而滚烫的情感填满,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沉而郑重的凝视,和一句低哑的回应:
“嗯,不会。”
夕阳沉入山峦,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夜幕降临,星子悄然缀上天幕。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带着两人的低语和那份逐渐清晰的、名为“信任”与“依赖”的微光,流向未知却不再令人恐惧的远方。
微光渐明,前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