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心渊回响

自那日沙地上互道姓名后，苏暮雨似乎对“苏昌河”这三个字上了心。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他的存在，偶尔，她会在他熬药或是整理药材时，静静地观察他。

观察他微微蹙眉时的神情，观察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如何沉稳地操控药杵，观察他转身时玄色衣摆划过的弧度。她的目光里，探究多于陌生，仿佛在透过现在的他，努力拼凑一个模糊的影子。

苏昌河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但他并不点破，只是将动作放得更缓，更清晰，任由她看。他心中既期盼着她能看出些什么，又害怕那被勾起的记忆碎片会给她带来痛苦。

这一夜，谷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点敲打着竹叶和屋顶，发出细密而安宁的声响。

苏暮雨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极其强烈的心悸惊醒。不是噩梦，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悲伤和绝望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心脏抽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浸湿了枕头。

她蜷缩起来，无声地流泪，身体微微发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情绪从何而来。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刻骨，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外间的苏昌河几乎在她气息变化的瞬间就醒了。他闪身进入内室，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到榻上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身影，听到她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的心猛地一沉。

“暮雨？”他快步走到榻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肩膀耸动，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揪心。

苏昌河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想要碰触她，却又怕惊扰了她。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散在枕边的乌发上，极轻极缓地抚摸着。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明知不是。

苏暮雨摇了摇头，依旧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那悲伤如此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胀痛难忍。

苏昌河不再询问。他沉默着，一下下，抚摸着她的长发，动作轻柔而坚定。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没事了”，他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是徒劳。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不知过了多久，苏暮雨的颤抖渐渐平息，哭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她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烛火不知何时被他点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写满担忧的脸庞，和他悬在她发丝之上，那只有力的、带着薄茧的手。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哽咽，“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好痛……”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眼泪又落了下来。

苏昌河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因未知痛苦而流淌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在痛什么。

她在痛赤焰城祭坛上，那决绝的一跃。

她在痛“九幽噬魂散”侵蚀魂魄时的撕心裂肺。

她在痛……或许，还有对他长久以来的担忧，以及失忆带来的茫然无措。

所有这些被遗忘的伤痛，并未消失，只是沉积在了心渊深处，在这样一个雨夜，借着某种契机，冲破了记忆的封锁，化作了这无法理解、却真实无比的悲恸。

他俯下身，不再犹豫，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那巨大的、无处依托的悲伤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终于不再压抑，低低地哭出声来。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苏昌河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闭上眼，将所有的痛惜、愧疚和深沉的爱意，都化作了这个无声的拥抱。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拥抱那个在祭坛烈焰中，他未能及时拉住的、决绝的身影。

“哭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温柔，“我在这里。”

窗外，雨声未停，敲打着静谧的山谷，也仿佛敲打在两人紧密相依的心上。

苏暮雨在他怀中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渐渐转为低泣，最终，在他稳定而令人安心的怀抱和心跳声中，沉沉睡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昌河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盖好被子。他就这样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守了她一整夜。

烛火燃尽，天光渐亮。

他看着她在晨曦中恢复平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那些被遗忘的痛，他会用余生，一点一点，为她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