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无声的靠近

冬雪消融，春意渐浓。山谷里的溪流欢快起来，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次第开放，点缀在翠绿的草丛间，生机勃勃。

苏暮雨的身体在木翁的精心调理和苏昌河日复一日的内力温养下，逐渐有了起色。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记忆依旧是一片迷雾，但眼神中的茫然与空洞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属于她本性的沉静。只是这沉静里，掺杂着失忆带来的空白与不确定。

她开始能够自己坐起身，甚至能在苏昌河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屋外的竹椅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风景。

她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但对苏昌河的靠近，她不再像最初那样下意识地戒备和排斥。她会默许他替她披上外衣，会在他递过水杯时自然地接过，会在夜晚因噩梦惊醒时，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稳定内力而慢慢平静下来。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苏昌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依旧克制，依旧耐心，却也开始尝试着，将一些属于“过去”的碎片，不着痕迹地融入“现在”。

他会指给她看院角一株新移栽的、叶片形态奇特的草药，告诉她：“这叫‘宁神花’，安神静心效果很好。”——那是他们在幽冥城旧屋时，她最常晾晒的药材之一。

他会在烹煮药膳时，刻意多加一点点的蜂蜜，然后状似无意地说：“你以前……似乎不喜欢太苦的味道。”——他记得她每次喝他带回来的、那些效果猛烈却味道糟糕的伤药时，总会微微蹙眉。

他甚至找来了质地柔软的棉布和针线，在她晒太阳时，坐在她旁边，笨拙地、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一个简单的香囊。他手法生疏，针脚歪斜，与他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暮雨起初只是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那些歪扭的针脚上，眼神有些飘忽。某一刻，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正欲下针的手。

苏昌河抬头看她。

她拿过他手中的针线和那只缝了一半、丑丑的香囊，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穿线，引针，动作自然而流畅，虽然缓慢，但针脚细密匀称，与他方才的笨拙形成鲜明对比。

她垂着眼睫，神情专注，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苏昌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仿佛看到了在幽冥城旧屋廊下，她低头分拣药材、或是偶尔缝补衣物的样子。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平淡却温暖的日常，此刻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她没有记忆，但她的身体，她的手指，还记得这些属于“苏暮雨”的印记。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里面……放什么？”

苏昌河怔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与喜悦的情绪冲上心头。他稳了稳心神，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玉瓶，倒出些许干燥的、散发着清苦微甘气息的碎末。

“宁神花的干瓣，混合了一点……我特制的凝神香料。”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香料里，有他根据记忆，尝试复原的她曾在幽冥城常用的那种药香。

苏暮雨接过那小撮香料，低头轻轻嗅了嗅。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香料装入缝制好的香囊中，拉紧收口的丝线。

一个简单却精致的、散发着熟悉药香的香囊，在她手中完成。

她将香囊递还给他。

苏昌河接过，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里面映着他的身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细微的依赖。

“给你。”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苏昌河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他紧紧握住那只还残留着她指尖温度和熟悉药香的香囊，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春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和溪流的潺潺声。

他看着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感受阳光的温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苏昌河将那只丑丑却珍贵的香囊，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知道，那片记忆的荒原，正在一点点，被熟悉的感觉和无声的靠近，重新染上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