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熟悉的陌生

自那日短暂的苏醒后，苏暮雨并未立刻恢复如常。她像一只受惊后极度虚弱的幼兽，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多是空茫与戒备，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日夜守在她身边的苏昌河，都带着一种疏离的陌生感。

她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幽冥城，不记得赤焰城的烈焰与决绝。她的记忆仿佛被那场同焚的大火与蚀骨的剧毒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片空白，以及偶尔闪过脑海、无法捕捉的破碎光影和心悸。

苏昌河的心，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着，随着她每一次茫然的注视、每一次因噩梦而惊悸的颤抖，时紧时松。木翁说，这是魂魄受损与剧毒侵蚀后的必然，急不得。

他压下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他不再急切地追问她是否记得，也不再试图讲述那些或许会让她更加混乱的过往。他只是沉默而坚定地守着她，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一切。

她醒来时，他便将温热的、熬煮得恰到好处的米粥或药膳，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给她。起初，她会抗拒，紧抿着唇，眼神警惕。他也不强求，只是举着勺子，静静地等着，目光平和地看着她，直到她或许是因为饥饿，或许是被他眼神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坚持所动，终于迟疑地张开嘴。

她昏睡时，他便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运转内力，温养她脆弱不堪的经脉。他的内力属性偏阴寒，与木翁充满生机的青木灵力不同，但他控制得极好，只抽取其中最精纯温和的部分，如春风化雨，无声浸润。

有时，他也会低声和她说话，说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今天山谷里开了几株蓝色的花，木翁说叫‘忘忧’，我摘了一朵放在你枕边，你闻到了吗？”

“外面下雪了，很安静。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看。”

“慕雨前几日托木翁带来了消息，她和慕青都很好，幽冥城……也还算平静。”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苏暮雨多数时候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那紧绷的眉眼会稍稍舒展一分。

这一日，苏暮雨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许，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鸟儿，看了许久。苏昌河端药进来时，见她目光清亮了些，不似往日浑浊，心中微动。

他像往常一样，试了试药温，准备喂她。

她却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他手腕上一道已经淡化、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旧伤疤。那是赤焰城祭坛下，被金纹长老掌风边缘扫过留下的痕迹。

苏昌河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她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陌生，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理解的困惑和……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意。

“疼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未用而有些沙哑干涩，语气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

苏昌河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像是被那只微凉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近一年的等待，近一年小心翼翼的守护，近一年看着她茫然陌生的眼神，所有的坚持与隐忍，在这一声下意识的、带着熟悉关切的询问中，几乎要决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摇了摇头，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极柔：“早就不疼了。喝药。”

她顺从地低头喝药，不再看那道伤疤，也不再问。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关切，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但苏昌河知道，不是错觉。

她或许忘记了一切，但身体的本能，灵魂深处烙下的印记，并未完全消失。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生死，那些深入骨髓的牵挂，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只要有一丝缝隙，终会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看着她安静喝药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一缕滑落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只是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苏昌河的指尖感受到她耳廓微弱的温度，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春雨的滋润。

没关系，暮雨。

就算你忘了一切，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从你的指尖触碰我的伤疤，从你问我“疼吗”开始。

从每一次注视，每一次触碰，从这山谷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雪开始。

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重新……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