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城的崩塌与圣火的熄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西域乃至更遥远的地方,激起了层层涟漪。莲宗势力遭受重创,树倒猢狲散,残余分子或隐姓埋名,或被仇家追杀,曾经显赫一时的圣火教,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而关于那夜祭坛上发生的一切,也衍生出无数版本,在江湖中口耳相传,成为一桩掺杂着神话与恐惧的秘闻。
这些,都与此时的苏昌河无关。
木翁带着他和昏迷不醒的苏暮雨,并未返回幽冥城。那座城池太过阴冷,且暗流汹涌,并非养伤之地。他们一路向东,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与纷争,最终抵达了一处位于群山环抱之中的幽静山谷。
谷中气候温润,灵气充沛,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几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临水而建,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药香弥漫,与世隔绝。这里是木翁的一处隐秘居所。
将苏暮雨安置在铺着柔软干草的竹榻上后,木翁便开始了漫长的救治。他每日以“青木回春诀”温养苏暮雨近乎枯竭的生机,又以各种苏昌河闻所未闻的珍稀药草,熬制成药汁,一点点喂入她口中,或是药浴熏蒸,试图驱散、化解那深入骨髓魂魄的“九幽噬魂散”之毒。
苏昌河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他身上的伤势在木翁的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但心口的重压却从未减轻。他看着榻上之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眉心时而因痛苦而微蹙,看着她身上那些诡异的黑色纹路在木翁的灵力下时而淡去,时而又顽固地浮现,一颗心如同在油锅中反复煎熬。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询问,几乎不发一言。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苏暮雨冰凉的手,将自身温润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般,小心翼翼地渡入她体内,尽管这作用微乎其微,但他固执地坚持着,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就能将她从无边黑暗中拉回来。
他回想起与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幽冥城旧屋初遇时的警惕与试探,槐树下的相伴与默契,她钻研毒经时的专注,他离开时她沉默的担忧,还有最后那决绝的、以身饲毒的背影……每一幕都清晰如昨,如今却恍如隔世。
“前辈,她……还能醒过来吗?”在一次木翁施救完毕后,苏昌河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问道。
木翁擦拭着额角的细汗,看着竹榻上气息依旧微弱如丝的女子,叹了口气:“她伤及根本,尤以魂魄之创最为棘手。那‘九幽噬魂散’霸道无比,已与她的残魂纠缠不清。老夫只能尽力维持她这一线生机不灭,但能否苏醒,醒来后又是什么光景……老夫也无法断言。”
他看向苏昌河,目光深邃:“或许一月,或许一年,或许……更久。而且,即便醒来,被那般剧毒侵蚀过的心神,也可能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记忆残缺、性情大变,甚至……痴傻皆有可能。你,要有准备。”
苏昌河身体微微一颤,握着苏暮雨的手更紧了些,指节泛白。他低下头,良久,才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语气说道:
“无论多久,我都等。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苏暮雨。”
木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日子便在这样焦灼的等待与小心翼翼的照料中,一天天流逝。山谷中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都已远去。苏昌河除了守着苏暮雨,也开始跟着木翁辨认草药,学习一些基础的医理。他学得很快,那双曾经只用来执掌生死、施展杀伐的手,如今拿起药杵和银针,竟也有了几分沉稳的模样。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来自暗河的顶尖杀手苏昌河,他仿佛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找到了另一种存在的意义。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坐在溪边,望着天边的弦月,拿出那枚已经碎裂、失去所有灵性的黑色哨子。哨子上的裂纹,如同他们之间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无法磨灭。
他轻轻摩挲着那些裂纹,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最后注入其中的决绝心念。
“暮雨,”他对着寂静的山谷,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等你。无论你要睡多久,我都在这里。”
“等你醒来,我们回家。”
回那个,有老槐树,有药香,有彼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