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苏暮雨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迹象。
嗜睡,容易疲倦,对某些原本惯常的气味——尤其是她平日里摆弄的、带着腥气的动物性药材——会感到隐隐的恶心。起初她只当月事不调,或是研读毒经过于耗神所致,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她甚至自行调整了药方,配了几服安神调理的汤药。
然而,那碗她亲手煎煮、气味清苦的汤药端到唇边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了上来。她放下药碗,抚着胸口,微微喘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是医者,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最为敏感。先前忽略的种种细节,此刻串连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细想过的可能。
她沉默地坐了很久,窗外是幽冥城永恒的灰白天光。然后,她缓缓地、极其慎重地,将手指搭在了自己另一只手腕的脉搏上。
指尖下,除了她自己平稳的脉息之外,竟真的探到了另一道极其微弱、却充满顽强生命力的搏动。那搏动如同初春顶开冻土的嫩芽,细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叩击在她的指腹,也叩击在她的心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诊脉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心底最先涌上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茫然的恍惚。仿佛置身于一个极不真实的梦境。
幽冥城……暗河……这样一个充斥着阴谋、血腥与不确定的地方,如何能容纳一个如此纯粹而脆弱的新生命?
当晚,苏昌河归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暮雨的不同。
她依旧如常为他布菜,神色平静,动作从容,但他就是觉得,她看向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直接问道。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安全的苗头,都必须立刻掐灭。
苏暮雨抬眸看他,烛光在她清亮的眼底跳跃。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拉过他的手腕。
苏昌河不明所以,但仍由她拉着。
苏暮雨引导着他的手指,缓缓地、准确地,按在了自己腕间那处特殊的脉搏上。
苏昌河初时不解其意,眉峰微蹙。但很快,他感受到了。那道微弱的、陌生的、却蓬勃跳动着的脉搏,透过她温热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苏昌河脸上的所有表情——惯有的慵懒、漫不经心、甚至是方才的警惕——都凝固了。他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暮雨平静的脸,又猛地将目光落回自己指尖所按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执掌生死、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竟有些难以抑制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多久了?”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个多月。”苏暮雨轻声回答,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昌河再次沉默下去。他没有立刻表现出狂喜,也没有流露出担忧,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如同幽冥城深不见底的夜。有震惊,有无措,有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责任感,最终,所有这些汹涌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无比郑重的、几乎带着狠厉的决绝。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轻轻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厚,带着常年握兵刃留下的薄茧。隔着衣料,他似乎能感受到那微弱搏动下潜藏的生命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这个字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他知道了,他接受了,他会用一切来守护。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紧张与无比坚定的光芒,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定了。她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宽阔的肩上。
窗外,幽冥城的夜晚依旧沉寂冰冷。
但在这间点着烛火的旧屋内,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一种崭新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力量,正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壤下,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