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选在一个难得的、无风无雨的阴天。灰蒙蒙的天光均匀地洒落,反倒让幽冥城显得比平日更静谧几分,仿佛连这座城本身都在为这场婚事让路。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天锣鼓,更没有八方来贺的宾客如云。
旧屋院落被仔细清扫过,老槐树的枝桠上,罕见地系上了几条暗红色的绸带,在灰暗的背景中,沉默地摇曳出一抹鲜明的色彩。正堂之内,红烛高燃,烛火跳跃,驱散了几分幽冥城固有的阴冷潮气。
苏暮雨穿着一身嫁衣。
并非寻常女子所穿的凤冠霞帔,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用料考究的深红色劲装,衣摆和袖口用更深的丝线绣着细密的、象征着百毒不侵的蔓荼蘼花纹。乌黑的长发并未过多点缀,只由一支素雅的玉簪松松挽起,耳边坠着两粒小小的、光泽温润的珍珠。她脸上未施脂粉,容颜清丽依旧,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在今夜跳动的烛光下,仿佛蕴藏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明亮得惊人。
苏昌河站在她身侧,同样是一身玄色礼服,却比平日所穿更显庄重,衣襟处用金线勾勒出暗河独有的、繁复而隐秘的图腾。他看着她,平日里那几分惯有的戏谑与慵懒尽数敛去,墨色的眸底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郑重。
宾客寥寥。
慕雨站在一旁,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由衷的笑意,手中捧着一个装着合卺酒的托盘。另外几位,皆是暗河中与苏昌河有过命交情、且口风极严的核心人物,他们沉默地立于两侧,神情肃穆,目光中带着祝福,也带着对这场在幽冥城深处举行的、特殊仪式的见证。
没有司仪高唱冗长的祝词。
苏昌河上前一步,执起苏暮雨的手,她的指尖微凉,被他温热干燥的掌心牢牢包裹。他牵着她,走到堂前那对燃烧的红烛前,面向门外那株系着红绸的老槐,以及槐树之上那片永恒的、灰霾的天空。
“皇天后土,幽冥为证。”苏昌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堂内,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苏昌河今日,娶苏暮雨为妻。此生,祸福同担,生死与共。幽冥城在,此心不改。”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最沉重的承诺,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人心上。
苏暮雨侧头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片常年冰雪覆盖的荒原,仿佛被这烛火与誓言悄然融化。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同样的方向,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她独有的冷静与坚定:
“天地鬼神,共听此言。我苏暮雨今日,嫁苏昌河为夫。此生,同心同命,不离不弃。幽冥城朽,此情不渝。”
“幽冥城朽,此情不渝。”——在这座象征着腐朽、阴谋与短暂的城市里,许下至死不渝的誓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浪漫。
礼成。
没有喧闹的闹洞房,几位观礼的暗河同伴,沉默地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将这片天地彻底留给了这对新人。
慕雨最后离开,她轻轻带上院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烛光摇曳下,苏昌河正低头,小心翼翼地为苏暮雨取下那支玉簪,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如云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他指尖拂过她的发梢,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万般情意已在其中。
院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旧屋内,红烛静静地燃烧,映照着墙上那双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院中,老槐树上的红绸在微不可察的气流中轻轻飘动,仿佛幽冥城无声的祝福。
在这座罪恶与黑暗交织的城池深处,他们以天地幽冥为证,许下了彼此的一生。
从此,孤城虽冷,吾心安处即是家。